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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爽一把”的历史写作

中国经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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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文豪

易中天先生前时推出了以其名冠名的《易中天中华史》系列的头两卷。

在北京大学举行的个人演讲中,易先生形容自己的“中华史”是一部“轻松好读,引人入胜,波澜壮阔,气势恢宏的中华史诗”,并且直言写这部中华史,是为“爽它一把”,宣称“我不爽,肯定不行的,我不爽,读者就不会爽,读者不爽,我就不会爽,说得难听,写书这事跟做爱是一样的,双方都爽。”

显然,易先生不满过往关于中国历史的叙说方式,他的野心是要阐释“文明的意志”,并试图找到“中华的位置”。所以,若要在这里觅获实打实的历史知识,估计难餍人心意,因为我猜这是作者不屑的教科书写法;若你要在这里求得关于中国历史的统贯之说,估计也将悻悻而归,因为作者忙于展开全球视野的宏观比较;而即便旁无所求,单单为知一人一事之理,也所获有限,因为作者心心念念的是“文明的意志”“中华的位置”,以及迭出频现的公民教育言论,好几次我竟一时恍惚,易先生不是在写历史,而是在作大学生思想政治教育报告。

我们不该据此批评易先生。但我困惑的是,力求站在全球视野来思考中国历史的易先生,自身到底具有多宽广的全球视野?随举几例,譬如有读者指出《国家》一卷中对于“罗马”的指称颇为淆乱。罗马王国、罗马共和国、罗马帝国、西罗马帝国、东罗马帝国,这些国家名称里确都有罗马这个词,但不代表就是同一个罗马,事实上,它们彼此间的时间跨度几达1700年以上,易著中却没有明述。再例如为了说明古希腊的民主制度,而以雅典概希腊之全,置斯巴达、马其顿这类非民主城邦不论,自然也是说不过去的。而概括中国历朝历代之特质为“夏的质朴,商的绚烂,周的儒雅,汉的强悍,唐的开阔,全都变成了明日黄花。时代风气由宋的纤细,元的空灵,直至明的世俗,清的官腔。”读起来朗朗上口,但也不过是上口而已。至于全书为求爽而不求确,不求雅,口语漫天飞,比喻满街走,诚然够生动,够接地气,可怎么都透着一股油滑取巧。如果说余秋雨是一味求雅,那易先生则总是刻意逆袭,偏往俗里走,甚至算不得中道。

而易著《中华史》其实颇反映出如今的历史畅销写作的两大特点。一是盲目接地气,透彻点说,是为求听众。所谓用读者明白易懂的方式来说古讲史,到头来不过是用读者喜欢的价值观来诠解历史。即如当年易先生讲三国,即多以小人之心来解释三国英豪的诸多作为,诚然现实不免充斥着尔虞我诈勾心斗角,但历史的叙说者若是只能提供读者这些厚黑学材料,甚或直接以厚黑学视角来看取历史,实在也未免太过小看了古人,错看了历史。更要紧的是,这种看似作者引领读者,实则是读者裹挟作者的历史写作,使得写作者仅仅试图满足同胞们的一切欲望,甚至是欲望中尤为粗鄙的那部分。他们更多扮演的是媒体明星和段子批发商,而写作最终沦为表演和牟利的工具。

盲目接地气之外,不少写作者总试图要站在全球视域下来考察中国历史。所谓全球视域,不是只有一个欧洲,一个美国,其间复杂性真非三言两语所能说明。而基于全球视域的比较,更需作者对中外历史皆有细致深入的解读,随意来个拉郎配,是谈不上真正的“比较”。学术研究,不必豪气干云。

昔年吕思勉先生《中国地理大势》的总论之言:“现今世界上,有一句话说得好,道:‘国民者,国家之主人翁。’这样说来,我们便都是中国的主人了。我倒有一句话,请问诸位。譬如诸位家里有了很大的房屋,很多的田地,这个自然是很好的产业了。然而这一所房屋,究竟坐落在什么地方?一共有多少间?有些什么用处?这许多田地,究竟在住宅的哪一面?一共有多少亩?能种些什么东西?诸位却茫然不知。这个还能算得这产业的主人吗?这产业,还保守得住吗!”

历史写作者,不妨先从自家田地房舍算起,好好考究一番自家的分量,未必要忙着去寻觅那多少有些渺远迂阔的“中华的位置”与“文明的意志”。如果中华自有位置,文明自有意志,我想也不会是如此这般爽爽然而来吧。倒不如如周作人为夏仁虎《枝巢四述》作序所云:“鄙人尝言,名山事业未足为奇,唯能以法施人,念及童蒙,委曲敷说,斯乃胜业,值得赞叹耳。”若果能如此,我以为反倒是一份实实在在的光荣。

责任编辑:魏钦涛 SF0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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