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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戈壁滩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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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戈壁上奔驰,让人有一种触不到边缘的永恒感,仿佛置身另一个星球,这里恰是亚洲的心脏,全世界离海洋最远的地方。天山山脉绵延铺展,将它切成两块,北部葱郁而多汁,南部金黄而神秘

摩尼朱

[ 从飞机上望去,塔克拉玛干沙漠壮观无比,不知曾吞噬过多少骆驼商队,但在时间的序列里,却被我们轻易掠过 ]

再也没有比一天之内飞到中国最西端的边境重镇,四处张望更为刺激的事情了。我从上海出发,在乌鲁木齐转了一次机,在傍晚时分抵达金光灿烂的喀什老城——1500多年前玄奘从天竺回来歇脚的驿站。高僧随身背回的佛教经书里充满着对时间的哲思:一花一世界,瞬间即永恒。就像塔克拉玛干沙漠,从飞机上望去,壮观无比,吞噬了多少骆驼商队,在时间的序列里,却被我们轻易掠过。于是,喀什,这个商人的休憩之地变成了我们旅行的起点。

从地图上看,喀什被帕米尔高原,天山山脉和喀喇昆仑山包裹得严密,东边仅留有一条通向中原文明的出口也被巨大的沙漠封堵。这或许能解释新疆的诱人之处,荒芜的地方绵延几千公里毫无生命体征。纯净且有些死寂的世界一旦遇到地下河系,就立刻长出一座丰满的城,蓬勃得劲道远远超越汉地的闹市。这一座座分布在丝绸之路上的小城,像极了新疆的水果,把根扎得那样深,毫无障碍沐浴在日光下,颗颗饱满、高甜度,仿佛被注入了从万里无人区蒸馏出来的生命力。

喀什就是这样一座在绝境谷底里疯长的城市,远离海洋,充满沙漠的气味。难道它不该有一个世外桃源应有的面貌么:与世隔绝,自给自足。可是人们却轻易在巴扎里找到世界上所有的新鲜玩意儿,穿越在不同肤色的古怪行人之间,两千年前就是如此。

这座城市用它的诡异,醉人且热热闹闹的气质改变了两个世纪前的一位瑞典年轻人。那时,北欧的人比现在更少,极昼极夜的周期却和现在一样漫长。瑞典青年斯文·赫定拿着斯德哥尔默大学地质系的成绩单,得到了一个俄罗斯工程师的offer。他的工作是为工程师的儿子做家庭教师。这段特殊的经历让赫定发现了一种用教书来支付旅资的游历方式,并且成功地从帕米尔高原入境喀什。

如果说,从俄罗斯到中东,对赫定来说还是一场无目的的美好乱走,那么初访喀什完全圆满了这个瑞典大学生的gap year。离开喀什后,赫定确定了自己的研究方向——去德国攻读地理博士。当他带着满腹的专业知识再次回到昔日的喀什老城时,他的视线、精神和余生所有九死一生的冒险,就再也没有离开过中国的西部。

喀什老城

尤木拉克协海尔路把喀什分成了两半,一边是现代城市生活,另一边保留着古老的风貌。这条四车道的宽阔马路上还有一盏奇高无比的摩天轮,到了夜晚就闪烁霓虹的轮廓,为沙漠边缘注入美国西部荒漠游乐场才有的娱乐气氛。

商贾云集推动人口迁移,民族交融,在人类学会飞行和航海以后,香料不再需要一次次地穿越沙漠才能到达欧洲贵族的餐台上。喀什因香料而繁盛,也因香料而衰老。它衰老的速度十分缓慢,并不像丝绸之路上其他的古文明那样迅速灰飞烟灭,变成戈壁上的乱石堆。除了因为接壤中亚各国喀什依旧是商贸要地之外,也得益于艾提尕尔清真寺——这座中国最大的清真寺支撑起了维吾尔族的精神世界,也把老城定格在一个特殊的年份。

我在夏天住进老城,恰逢维吾尔族的斋月。白天巷子里空无一人,馆子都大门紧闭,找地方打牙祭还颇费周折。去集市上想买块布料,老板有气无力地对我说,我没吃东西,没力气跟你讨价还价,爱买不买吧。

可一旦日光蔽去,金黄色的建筑群霎时就被唤醒,喧嚣在午夜12点到达鼎盛,老城巷子的行人密度随着临近清真寺逐层递增。在集市的中心,我迅速被烤肉的烟熏味,无花果的叫卖声,包着头巾顾盼流离的各族美人儿包围。

嘈杂飘渺消失在沙漠和山脉的边缘,人们被天然屏障隔离在亚洲的腹地,安享从汉地和西方流入到此的丰盛物资,靠本地萃集日光和雪水的物产果腹。所以喀什从来不是边镇,而是中心,几百年里它习惯从来往商贾汲取营养,也懂得凭借天险与周围保持距离。它被不同的文明征服过,借时间陈酿,制定出了属于自己的审美基调。

喀什和世界上的任何地方都如此不同,却又能找到许多其他城市的影子。相隔123年,我与斯文·赫定选择了同一个起点,尽管罗布泊已经变成一摊水渍,慕士塔格峰的雪线向上收了不知道几百米,但沙漠依旧,天山肆意展开,据说山的背后有水草丰美,湖泊通透;蒙古族人住在草原上,哈萨克族人住在森林里。我迫不及待地踏上旅程,恨不得立刻验证探险记录里所有的景象。

穿越沙漠

从喀什出发,经过英吉沙、莎车、泽浦,这些小城白日都沉浸在斋月的宁谧里。到达叶城的时候正赶上一个节日,巴扎集市被挤得水泄不通。相比喀什,叶城维吾尔族的风貌更为完整。再驶入和田,又是一座新旧城区各居一隅的南疆重镇,与喀什一样,穿过一条街就能从年代模糊的穆斯林集市踏入舒适的现代生活。

民丰让我印象深刻,我们吃到了此行最难吃的一顿饭。喀什虽在边境线上,但民丰处于沙漠入口,清苦得更像边远之地,它面朝喀什,背靠塔克拉玛干,行道树是笔直的钻天杨,昂首向天空,愈接近沙漠,排布愈密,像是为了预报那片内陆死海的到来,而作出最后的爆发。

突然,钻天杨戛然而止,我们钻进了塔里木沙漠公路。两边是沙海,但并不纯粹,零星点缀着针叶灌木,那寂寥的景致像亚利桑那州的公路片。再往深处奔驰,目及之处就只剩沙丘。

塔里木沙漠公路依靠两排低矮的沙漠草本植物维系着,植物固沙,避免公路被移动的沙丘吞噬。植物从绵延522公里的黑色水管里汲取生命之泉,这黑色水管连接着沙漠两头,人工铺成了一条微弱的水系,有了它,公路才得以存在。货车奔忙在这522公里上,为沙漠腹地的油田送去补给,油田工人再将“死亡之海”深埋着的能量源源不断输送到人口密集的城市。如此循环,塔克拉玛干中心便出现了一个小县城——塔中县。

玄奘不一定能想到,他靠意念征服的沙漠腹地,竟会长出这样一片莺歌燕舞的小世界。严格来说塔中县是塔里木沙漠公路上一段七八百米的娱乐美食街。入口的地方赫然写着两条标语:只有荒凉的沙漠,没有荒凉的人生。这七八百米的街道不过是占据了一个荒凉的意境,像是海中央的孤岛,越孤独,越躁动。

我们在塔中歇脚,在路边的馆子里吃到了此行最美味的羊肉抓饭。这家馆子兼有客房,留宿过往的货车司机。老板娘是一个风韵犹存的四川女人。司机大哥说,大伙儿都说她是龙门客栈里的金湘玉,就不知道有没有一个暗恋她兼做保镖的大厨子。走进饭堂已过了饭点,富态的维吾尔族中年妇女慵懒地挪动身子,问我们吃什么。司机大哥问,老板娘不在吗?对方说,不在。司机大哥流露出失望。

走出馆子,发现街上还有许多饭馆,铺列下去,间插着歌舞厅和闪着粉红光芒的发廊。

翻越天山

穿越世界第二大沙漠,花了我们一整天的时间。在库车这座富饶的石油城市下榻一晚,我们便翻越天山到达北疆。天山看起来并不峻险,此起彼伏,绵延不休,更像一座城墙。墙的这边是深红色一毛不拔的戈壁,翻过去就变成了绿油油的山林和草原。

深红的戈壁面有一个硕大的豁口,那是天山峡谷通往戈壁迷宫的入口,散布其间是多座叹为观止的佛教遗迹。这里空气干燥,日光灼人,可是一旦翻越到北疆的绿荫面,空气就立刻湿润起来。我们在正午到达大峡谷,在傍晚穿越到绿荫面。下山的落差并没有翻越喜马拉雅山时感觉那么明显,一路却如喜马拉雅南坡一般被山泉、溪流树林和湖泊眷顾。

隧道连着隧道,过了和静界就是巴音郭楞蒙古自治州,扎在山坡上的白色蒙古包,黑脸的羊群和空气中的湿润,让人难以置信。这是天山的另一面?它可知道,山脉将遗落的旧城,废弃的烽火台划在视线不及的雪山后面,不露声色。一天之内,让人由荒凉踏入欣欣向荣,从时间的尽头纵深跃入油画里描绘的童话场景。而我们找不到离开这里的理由,于是决定住下。摩尼朱/图

责任编辑:刘万明 SF0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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