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条评论
编者按：东亚企业的代际传承问题有其共同特点。在中国家族企业陷入交接班集体焦虑的时候，审视韩国财阀企业交接班之路的特点、困境，有助于我们对自身问题的厘清和反思。
三星电子会长李健熙———71岁，现代汽车集团会长郑梦九———75岁，LG集团会长具本茂———68岁……随着不少韩国大财阀掌门人陆续步入古稀之年，财阀的接班人问题便逐渐成为业界关注的焦点。
由于财阀在韩国经济中所处的重要地位，财阀交接班早已远远超出了一般意义上的企业基业传承范畴，甚至足以影响韩国经济的方方面面。在西方现代企业制度的冲击和韩国舆论对财阀体系进行改革的呼声越来越高的双重压力下，当前财阀家族接班之路正面临着越来越多的挑战，改进公司治理、增强透明性乃是大势所趋。
财阀(大企业集团)是极具韩国特色的经济现象，其特点包括：由一个家族控制，包含多个行业和多家成员企业，以及经营权的高度集中。韩国人习惯上把资产规模排在韩国前50位并符合上述特点的企业集团称为财阀。
韩国财阀起步于20世纪60年代，一直到亚洲金融危机前，都处于高速扩张期。在发展成为庞大企业集团的同时，财阀也为韩国经济的腾飞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被誉为是“汉江奇迹”的最大助推力。经过亚洲金融危机的洗礼后，大宇、韩宝和真露等少数财阀轰然倒下，剩下多数也一度元气大伤，但依然“大而不倒”。近年来财阀的规模更是越来越大，在韩国经济中的地位仍然举足轻重，仅三星、现代汽车、SK、LG和乐天等韩国前5大财阀的营业额就超过韩国G D P总额的50%，因而韩国也被戏称为“财阀共和国”。
财阀涉足的行业有多么庞大？看看三星就知道了——— 除了大家熟知的三星电子，还广泛涉及房地产、造船、机械、贸易、化工、保险、证券、医疗、软件、服装、航天航空甚至军工等众多领域，可谓“从出生到死亡，韩国人的一辈子很难摆脱三星的触角”。而更让人称奇的是，在上述绝大部分领域，三星均处于行业领先地位。
尽管几乎所有的韩国财阀都属于少数股东控制结构(也就是说，财阀的创始人家族仅持有企业的少数股份)，但财阀家族却通过金字塔形或交叉持股方式，以及高度集权的人事任命制度，牢牢控制着企业的所有权乃至经营管理大权。而财阀的掌门人也几乎清一色由财阀家族出任，他们通常被韩国舆论称为“总帅”，其对企业的重要性可见一斑。
所有权与经营权的统一，再加上受根深蒂固的韩国传统文化影响，“父业子承”的家族接班方式便成为韩国财阀“换帅”的普遍选择。毕竟，对于东方企业来说，将辛苦挣来的偌大家业拱手交给外人，不是那么容易接受的。
而与中国民营企业历史少有超过30年的不同，大部分韩国财阀的历史在40-60年之间。目前，财阀第一代的时代早已宣告终结，包括前五大财阀三星、现代汽车、SK、LG和乐天在内，绝大部分财阀掌门人均由第二代出任，甚至于不少财阀的第三代接班的序幕也已经开始拉开。
目前财阀第三代中，最具代表性的人物是李健熙的儿子、现任三星电子副会长李在镕(45岁)，以及郑梦九的儿子、现任现代汽车集团副会长郑义宣(43岁)。韩国业界普遍认为，他们的接班地位已经相当稳固。除此之外，LG、现代重工、锦湖韩亚和C J等的第三代也纷纷开始崭露头角，为未来的接班之路做“热身”准备。
已有过一次交接班经验的韩国财阀很早就开始“未雨绸缪”培养下一代接班人。韩国财阀第三代普遍接受过良好教育，曾在欧美国家学习经营管理，能讲一口流利英语。学成之后，有的从家族企业的基层做起，有的则自办公司，或者选择到其他企业“白手起家”，从中得到锻炼。虽然他们并不像其父辈那样曾历经风雨，不可否认的是，他们理论知识扎实、国际视野开阔，也更易于接受西方式的公司管理体制。
不过，值得注意的是，当前韩国财阀的家族接班之路正面临着越来越多的挑战，实现顺利交接班的难度显然在不断加大。
首先，困难来自家族内部。由于子嗣日渐单薄，相比之下财阀第三代接班人的可选范围越来越窄。不少财阀掌门人都仅有一名独子，而“传男不传女”的传统几乎决定了他们很难有其他选择。还有一些财阀的第三代宁愿开创自己的事业，而选择放弃接手庞大的家族产业。据韩国媒体报道，今年年初晓星集团的第三代赵显文辞去家族企业副社长的职务，并转让手中所有股份，而专注于自己喜欢的律师事业，便是其中一例。
更大的挑战来自于日益严峻的外部环境。亚洲金融危机以后，裙带资本主义时代的结束、不断趋严的反垄断制度和更高透明度的要求，都使得官商勾结、关联交易、非法资金等诸多弊病滋生的财阀体制饱受批评。因而，有关财阀接班的一切，都被放到“放大镜”下逐一审视。如2003年SK国际的财务欺诈案，2006年现代Glovis丑闻，还有2008年的三星特检案风波，其根源都是为了保住家族经营权和为下一代接手铺路。此外，据韩国媒体分析，今年5月起被韩国检察当局调查的CJ集团涉嫌在海外隐匿数千亿韩元非法资金的洗钱丑闻，很可能也与为交接班做准备有关。而从2012年初韩国社会所刮起的“经济民主化”浪潮，更曾一度使财阀们风声鹤唳。
有越来越多的声音认为，以少数股份通过复杂的股权结构实现对一个庞大企业集团进行无孔不入的控制和“世袭罔替”，这违背商业原则和侵犯其他股东利益，接班人选不应仅局限于由家族指定。同时，家族接班人的能力也不断受到质疑。不少韩国民众认为，与其父辈相比，财阀第三代普遍“生于安逸”，未曾经历“风雨”考验，很难打理这么庞大的企业。而职业经理人制度在韩国财阀企业中并未成熟，目前仅有现代重工集团由职业经理人全权负责日常管理。
而不菲的继承税和赠与税更是横亘在财阀家族接班面前的“一座大山”。根据韩国法律，超过一定金额的继承与赠与，均需纳税，这必然将使家族所持有的股份被日益稀释。而近年来财阀为“以较小的代价”实现经营权的交接，往往采取非常规的方式，内幕交易、非法资金、低价收购和偷逃税赋等不法现象屡见不鲜，越来越招致舆论和民众的不满。
不过，过去几十年来多数韩国财阀虽历经多次危机考验，依然平稳过渡、屹立不倒，仍是其“父业子承”家族接班模式的强有力注脚。而且，至少从目前看，韩国财阀家族的接班之路仍将继续。正如有分析所指出的那样，财阀的家族接班问题并不在于“世袭”体制本身，而在于这一切是否经得起检验。在西方现代企业制度的冲击和韩国舆论对财阀体系进行改革的呼声越来越高的双重压力下，韩国财阀改进公司治理、增强透明性乃是大势所趋，而财阀的家族接班之路也势必将越来越坎坷。
芮晓恒(财经撰稿人，常驻首尔金融业人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