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 健
1913年，美国总统威尔逊签署《联邦储备法》，宣告美联储成立。此后一百年，美联储的发展并非一帆风顺，但对稳定美国的金融市场和宏观经济功不可没。
金融危机后临危受命
历史上，美国曾多次试图成立强大的中央银行。1791年和1816年，美国国会分别立法成立了美国第一银行和第二银行。这两个银行虽然先后执行过一些中央银行的职能，但在性质上更接近商业银行。它们和商业银行一样吸收储户存款和发放商业贷款。另外，第一银行和第二银行按照股份制方式成立，股票在市场上公开出售，股东和其他上市公司股东一样分配红利，决定银行如何经营。
第一银行和第二银行被设立成私人性质是由于国会担心联邦政府权力过大。美国和世界上多数国家不同，没有经历过中央集权的时代。美国建国之初是由一些独立的州以联邦的形式组成的松散组织，大部分的行政权力主要集中在州政府。因此，成立中央银行这样一个联邦机构的想法会引起各州的警觉，担心联邦政府以此为名扩大自己的权力范围。
当时民间也流传着很多反对第一银行和第二银行的声音。反对者声称：这两个银行是帮助美国东部经济发达地区的富豪掠夺低收入地区人民的工具；欧洲金融家族通过控制这两个银行的股份来控制美国经济，继续把美国当成他们的殖民地；中央银行同时经营商业银行业务会造成不正当竞争，形成垄断。
由于公众反对，第一银行和第二银行先后被国会关闭。在随后的七十多年里，美国没有再试图成立中央银行，美国的金融市场经历了放任自流式的大发展。但随着金融市场不断扩张，这种银行体系的缺点也越来越多地暴露出来，银行挤兑造成市场崩溃的情况经常发生。比如美国在1873年、1884年、1890年、1893年和1907年都发生过挤兑引发的大规模银行倒闭和金融危机。尤其在1893年的危机中，超过500家银行相继倒闭，很多人的毕生积蓄一夜之间付之东流。金融危机不仅给个人和家庭造成巨大财富损失，整个经济也由于金融业不能正常运转而陷入长时间停滞。1893年的金融危机造成了美国当时有史以来最严重的经济衰退。
频繁爆发的金融危机让公众逐渐意识到，放任自流式的金融市场存在很大问题。成立中央银行对金融市场进行适当监管的呼声越来越高。1907年金融危机结束后，美国参议员阿尔瑞赤（Nelson Aldrich）成立了一个委员会，负责调查金融危机的成因及教训。该委员会花了两年时间考察欧洲各国的中央银行，并对欧美金融市场进行了系统的比较。随后该委员会起草了被称为《阿尔瑞赤计划》的法律草案，主张美国应该仿照欧洲成立一个统一的中央银行，该中央银行在金融危机中可以向被挤兑的银行提供紧急贷款，以此稳定金融市场信心。
1913年参议员欧文和众议员格拉斯以《阿尔瑞赤计划》为蓝本，起草的《联邦储备法》获得国会批准。《联邦储备法》中美联储的机构设置和《阿尔瑞赤计划》非常相似，但加强了美国联邦政府在美联储中的影响。最初的《阿尔瑞赤计划》仿造当初的美国第一银行和第二银行，把美联储设立成一个私人机构。但《联邦储备法》却把华盛顿的联邦储备局设立成联邦政府机构，而美联储的12个联邦储备银行属于非盈利性组织，但并非政府机构。
美联储的这种联邦政府加非盈利性组织的双重结构，是民主党和共和党政治妥协的产物。共和党成员阿尔瑞赤担心政府过度干预经济，因此在《阿尔瑞赤计划》中把中央银行的职能完全交给私人银行。但民主党又担心私人银行行使中央银行职能后势力会变得过于强大，最后绑架整个经济。《联邦储备法》中的双重结构可以通过分权制衡，避免美联储完全被政府或者金融部门控制的极端情况。
稳定金融市场始终是美联储的一个重要职能。成立后的100年里，美联储显著降低了美国由于银行挤兑造成的金融危机的频率。
大萧条中的教训
美联储成立后并非一帆风顺，曾在20世纪30年代的大萧条中犯下严重错误。美国的大萧条从1929年开始，一直持续到1941年美国加入第二次世界大战才结束，长达12年。大萧条期间，美国的股票市场在两年内下跌80%以上，超过三分之一的银行倒闭和五分之一的劳动力失业。这些冷冰冰的数字背后是百姓家庭艰辛的生活状况。很多家庭失去工作后流离失所，住在简易棚子里和依靠施舍度日。在欧洲，希特勒更是利用经济大萧条在民众中造成的不满而成功上位，发动了第二次世界大战。
大萧条引发了人类历史上空前的经济和政治灾难，称为一直困扰经济学家的一个难题。什么原因造成了大萧条？如何避免大萧条的再次发生？尽管仍有争论，经济学家从大萧条中至少学到了两个重要教训。第一，发生银行挤兑时，中央银行需要担任最后贷款人，防止金融市场大面积崩溃。第二，面对严重的经济危机，中央银行要通过货币政策刺激经济，防止发生通货紧缩。
当时美联储在这两个方面都犯下了错误。发生银行挤兑时，美联储并没有及时发挥最后贷款人的作用，而是听任银行倒闭。尤其是1931年纽约的美国银行（New York Bank of the United States）和美国联合银行（American Union Bank）这些大型银行相继倒闭，引发了更大范围的金融市场恐慌。另外一个错误是美国过早退出了财政和货币政策支持，造成经济二次衰退。
其实大萧条是两个叠加的经济衰退。从1929到1933年，美国经历了第一轮深度经济衰退。这轮衰退主要是由于金融市场恐慌引发大量银行被挤兑破产造成。1933年后，美国采取了一系列政策，比如退出金本位，建立存款保险制度防止金融挤兑等。美国经济随之趋于稳定，股票市场也有回升。但1937年到1938年美国又经历了第二轮衰退，虽然这次衰退没有第一轮破坏力大，但和正常衰退相比，仍然非常严重。引起第二轮衰退的一个重要原因是罗斯福政府迫于财政赤字压力，开始大幅度削减政府开支。而美联储由于担心通货膨胀也开始收紧货币政策。紧缩的货币政策和财政政策扼杀了本来就非常脆弱的经济复苏。
次贷危机中的美联储
2008年9月15日，美国第四大投行雷曼兄弟由于巨额次贷投资损失，被迫宣布破产。雷曼的破产立刻引发一场席卷世界的金融海啸：当天纽约道琼斯工业指数狂泻500多点，创下9?11袭击之后的最大单日跌幅。美国的短期资金和企业债券等多个金融市场都出现恐慌式挤兑，不仅金融行业融资困难，连通用汽车等实体企业也无法筹集到维持企业正常运转的流动资金。随后几个月里，全球的金融市场和实体经济都出现了大萧条以来最严重的恶化。一场由房地产市场引发的危机像癌细胞扩散一样，迅速从金融市场向实体经济蔓延。如果不被及时制止，大萧条式的经济灾难将在美国再次上演。
为应对危机，美联储迅速推出三种创新式货币政策。首先，通过紧急贷款项目，美联储向受到挤兑的金融市场（比如短期资金市场）提供紧急贷款，消除金融市场中的恐慌情绪，避免市场恐慌和金融挤兑相互加强的恶性循环。其次，美联储推出了针对某些金融机构的专项救助，比如向美洲保险集团（AIG）提供紧急贷款。这些救助避免了大型金融机构被挤兑破产，降低了整个金融市场的动荡。最后，美联储通过量化宽松政策帮助美国经济复苏，避免了大萧条中通货紧缩的危险局面。
美联储这些政策避免了美国金融市场的全面崩溃，成功把美国经济从大萧条的边缘拯救回来。（作者系美联储达拉斯联邦储备银行高级经济学家兼政策顾问，经济学博士，文章仅代表个人观点，与作者供职单位无关。本文主要内容摘自其即将出版的新书《还原真实的美联储》，读者亦可在书中找到更多细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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