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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神,你又一次放生了我

《绿公司》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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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的珠峰永远是神秘的,令人可畏的。登顶的次数越多,你会越害怕她,敬畏她,以及永远爱她。当我离开她时,我又磕了三个长头。这次我说的是,感谢山神,你又一次放生了我!

文│黄怒波 中坤集团董事长

从珠峰回来的人大多是黑瘦、疲惫、目光呆滞、语速缓慢、无精打采以及不知所措。甚至,睡在舒适的大床上会辗转反侧,夜半惊梦。这一切都是真的。因为,近两个月的高山生活,那种自在、安静、孤独以及时时闻到自己体臭的感觉,都让人难以释怀。这是一份现代生活中的矫情,是一次心灵的解忧。当带着一种九死一生的余惊回到“老子是爷”的都市生活中,日子一下就变得乱了规矩。

恰逢人类登顶珠峰60周年之际,优酷网《老友记》栏目做了一组很重量级的视频,这是向山上的勇士们的致意。其实,这更标志着中国社会精神层面巨大的改进。至今,中国人对登山探险、流浪、行走之流的人,要么嗤之以鼻,要么狐疑不定,要么冷嘲热讽。大家以大多数人的文化传统习惯为标准,满足于安逸、过日子的生活状态,不能苟同这种疯狂之举。这是无法评价的。因为,这就是中国人。但是,总得有人做点什么。起码不能像老祖宗那样,长袍马褂地再活一千年吧。如果说要纪念人类登顶珠峰60周年的话,我们应该反思的是,为什么首登珠峰的绝不会是中国人呢?

再次登顶珠峰,都有些不太好意思说了。因为按中国人的想法,你都登第三次了,有神经病啊?但恰恰这次是最惊心动魄的,用“九死一生”来形容,一点也不过分。西藏的圣山公司是世界上正在成长的、极为优秀且极有希望的高山服务公司之一。这一次他们创造了从8700多米的珠峰上把山友夏剑锋救下来的奇迹。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是他们做到了。这是珠峰救援史上的奇迹。而且,今年的珠峰北坡环保情况大有好转。当然,那些冰川不可阻挡地继续融化着。山里的溪流声特别大。除此之外,山道上只能偶尔看到香烟盒、可乐罐,好像连牦牛拉的粪都少了。往年的山鸡都是一对一对的,今年也变成了一群一群的,拖儿带女,在我们身边跑。原来,圣山公司在前进营地和大本营之间修建了七八个垃圾站,以此起到了非常好的示范和警示作用。但遗憾的是,2008年奥运火炬上珠峰时,中国移动在6500米前进营地至7028米1号营地的路途上架设的通信铁塔早已经不使用和破旧了,但是再没人打理。 看来, 这些钢铁做不到千年不朽,一定要腐烂在珠峰脚下。只是它丑陋且玷污着山友的眼睛。我不会发微博和短信,但我会把它拍下来,讨个说法。我相信很多山友的相机里都会留下这番丑陋的画面。

实际上,中国的商业登山史也仅仅十余年,作为高山的专业性、技术性来说,中国的服务公司还需要很多提高之处。比如说,我从南坡登顶,一路登到顶峰,始终只看到一条新修的路绳,而且那些路绳的岩钉从来没有脱落过。也就是说你可以把你的生命牢系在这条路绳上。南坡每年留在山上的山友比北坡多,但是你从来没有见到一具被冻得硬硬的、石头一样的、痛苦万分的山友在那里躺过几年。留在南坡的逝者都被清理了,也得到了尊重。但是在这次登顶北坡的路上,看到的是满山的烂绳头。修路队只管随便架一条绳子上去,从来不清理往年的旧路绳。以至于我在珠峰8700米处下山横切时,冰爪踩在了地上的烂绳头上,摔倒在岩壁上,差一点就命丧万丈深渊。惊魂未定,又在8700米的岩壁处,一拽绳子,路绳的岩钉居然被我拔了出来。这可是个大灾难。我们一行四人,鬼使神差地趴在了岩壁上,而没有仰翻。我的向导巴桑被我从2米高的岩壁上拽了下来,脚下还差20公分就是万丈深渊。至今想起我还夜不能眠,常感到后怕。万幸的是,自我5月14日起开始登山之时,扎什伦布寺里的四个大殿天天替我诵经、祈祷,保佑我的平安。我又生生背着扎什伦布寺赠送的绿度母唐卡上了珠峰顶。如此看来,种种神奇之处,不得不令人敬仰。但反过来说,山友付了这么多钱,怎能修出这样一条路?这是一种极其不负责任的行为。若再登山,我深感心有余悸。因为你突然发现,原来你的命其实就在那个修路者的举手投足之间。这简直太可怕了。

尽管山下的生活世俗得不行,但还得活啊。这次登山受到了很大的刺激。一个是由于今年的风大了,雪少了,山上又多了些尸体,上上下下十几具。每一个都是一副很痛苦的状态。尤其是在8500米处的那个美国年轻人,头上的羽绒服吹破了,面孔狰狞,金发飘飘,令人极为震撼。在8800米的那个山友,死了有六七年了,两个手痛苦地、枯硬地、尖利地高举着。其实珠峰管理局一年收那么多钱,就不能每年清理一下吗?另一个很难受的是,今年5月16日,我们从珠峰7900米处往8400米处出发,在路上遇到一个夏尔巴向导,他刚刚死去不到一两个小时。他就躺在路上的石头上,他的氧气还在工作。当我牵动路绳的时候,他的手也在动,身体在摇晃,尤其左右摆动的头,好像在说“不”。这样的场景使我感到很难受。如果是中国队的山友,当时我们肯定会不惜代价地把他救下来,毕竟是在8200米处。但因为他是夏尔巴人,都是单人服务,两个外国山友也无力救他,就放弃了,再没有别的人能帮他了。等中国人知道他的状况时,他已经死了。这是在他登顶回来的路上。

今年北坡登顶的人不算多,不像南坡如过江之鲫。但是登得心里很不舒服,其实我也做了一些别人没做过的事儿。比如说,我带了九台大大小小的摄像、摄影器材。可以说前无史例地把整个登山过程全部用录像、拍照的方式记录了下来。其中包括我九死一生,两次遇险的镜头。这是难得的资料。回来凡是看过的人全都连连惊叹。这些资料意义珍贵,是用生命换来的。此外,还与人民文学出版社签了一本以描写山难和商战为背景题材的小说意向合同。为了小说创作我又再次登顶珠峰,虽心情沉重,但是惊心动魄,小说也有了鲜灵活现的素材。同时,山下也记录了不少珍贵资料。我让向导们休整时回到其各自的家乡,拍摄他们的妈妈、奶奶、孩子们的日常生活;乡亲们的赛马、劳作等生活场景以及在一条神秘的山沟里寻找珠峰海螺的过程。还有我在庄严的扎什伦布寺祈福、与活佛上师谈经讨教的种种珍贵场景,这些都是温馨的。它实际上进入了一个巨大的文化系统,也就是说藏传佛教的文化氛围和精神体验。

美丽的珠峰永远是神秘的,令人可畏的。登顶的次数越多,你会越害怕她,敬畏她,以及永远爱她。当我离开她时,我又磕了三个长头。这次我说的是,感谢山神,你又一次放生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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