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江大河
第一财经日报
从1986年第一次到黄河源头算起,郑云峰用了28年的时间拍摄黄河与长江
钟天阳
雇用一位船工和一位助手,乘着一艘小船,拍下数万张照片,用7年半的时间记录三峡移民全过程——这一切对于一位已过知天命年纪的人,似乎太过艰辛沉重。然而记者第一次遇见郑云峰,却看到了一个乐在其中的摄影师。他说:“没有办法,我就是要拍三峡。”
漫长的旅行彻底改变了这位老人的生活轨迹。2003年结束三峡之旅后,他又转而拍摄黄河。20多年来,郑云峰共拍摄长江、黄河的各类图片资料近20万幅,出版了《黄河源头探秘》、《探索长江之源》、《阿尼玛卿雪山演奏着生命的乐章》等21部摄影专著。他在长江、黄河默默无闻地拍摄,引起了学者冯骥才的注意。2007年,冯骥才把郑云峰请到自己所在的天津大学北洋美术馆,为他举办长江黄河摄影作品展。自此,更多的人开始注意到游走在长江黄河边上拍摄的这位老人的身影。
第22届万宝龙国际艺术赞助大奖颁奖典礼此前在北京举行,在颁奖现场,冯骥才将1.5万欧元奖金捐赠给了郑云峰。冯骥才说:“我行走在全国各地的田野中,总能遇到一些默默承担着文化保护责任的人,郑云峰就是这样的人。”
从1986年第一次到黄河源头算起,郑云峰已经拍摄长江、黄河28年。
上世纪80年代,正是“母亲河”形象被再次推向高潮的时代。1983年,25集纪录片《话说长江》在央视播映,其中一首插曲掀起了全民填词的热潮。当1984年最终确立的《长江之歌》公之于众,“从雪山走来”的母亲河形象愈见明晰,无数热血青年踏上了探寻母亲河的旅途。
“《长江之歌》我太熟了,太熟了。”郑云峰回忆说,“那时候很多年轻人爱唱,我也爱唱。他们都去看长江黄河,没有钱,也想尽办法要去看。”当时的郑云峰只是个摄影爱好者,但身处那个时代的氛围中,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的冲动,终于在1986年带上照相机,出发探访三江源。
那会儿郑云峰已经四十来岁,体力已比不上年轻小伙,从马多县城乘着牦牛车来到黄河源头时,高寒、缺氧又缺水的环境对身体构成挑战。虽说已到6月下旬,青藏高原才刚刚开始解冻。融化的水滴在草甸下汇成了涓涓细流,边上遍布着一寸长的小草和野花,这就是黄河源头难忘的一幕。“我当场就匍匐在地,想哭,想笑,又觉得想跳,只有到了黄河的源头,一个‘母亲’的形象才活脱脱地出现在我的面前。不仅是我,任何一个华夏儿女看到母亲河如此的景象都会和我一样。”
从此一发不可收。此后的多年间,郑云峰的足迹几乎踏遍了黄河沿线。他见过黄河在晋山峡谷、壶口瀑布那里势不可挡的激情,也感受过河南段以下的宽阔与坦荡。一路上必须冲破青藏、黄土、内蒙古几大高原的重重险阻,但郑云峰并没有停下自己的脚步。“黄河、长江的目标很明确,就是纳百川注入大海。我觉得把生命交给大江大河,感受和记录她,挺值得。”
逝去的三峡
三峡水库的修建,给郑云峰流连长江提供了契机。几年之后,沿途的青石板路、纤夫石、老建筑,都将随着水位上升而消失,这让他萌生了用镜头抢救性记录现场的想法。1997年开始,他专门打造了一条以柴油机为动力的木船,请了一个当地老船工,外配一个摄影助手,从此不断穿梭于西陵峡与瞿塘峡之间。回忆起那段船上时光,郑云峰的语气仍然透着紧迫感:“为了赶时间,我们吃住都在船上,经常一待就是10天,如果不是因为补给食物与胶卷,轻易不会靠岸。”
“开始确实是苦一点,怎么会不苦呢?”回想起那段日子,虽然一路辛苦,但在郑云峰眼里,不论自然还是人的风景,都让他深受鼓舞。“我是一个记录者。记录的过程就是我跟着山民、移民、老的纤夫工。风里、雨里、浪里,我每天跟山民一起吃、一起住、一起爬山、一起砍柴、一起开船、一起背篓。”
为了找到更高的角度、更高的视点来表现三峡的气势和神韵,郑云峰几乎每天都在爬山。2001年的一个大雨天,郑云峰的小船开到了飞凤峰。当时也不知为什么,郑云峰突然产生了强烈的想要爬上飞凤峰拍摄三峡的想法。尽管下着大雨,他还是背上相机,和助手一起爬了三个小时,到达半山腰的一个只有十来户人家的小村落,当晚便在民办教师黄老师家借宿。
“我在睡梦中被打雷声惊醒了,这个时候我看到:黄老师他端着个盆在我身边,怕我淋湿给我接着屋顶漏下的雨水。你说我能不感动?真的是这样。所以说不能谈起这些事情……”郑云峰接受《第一财经日报》采访时谈到这里,不禁慨叹连连。
第二天天没亮,郑云峰在黄老师两个孩子的带领下爬到了飞凤峰的山顶。当时天渐渐亮了,那是郑云峰记忆中第一次“真正”看到雨后的三峡。“在太阳还没有出来之前,雨过天晴的江面上,像棉布似的柔软的云雾就漂浮在那里。慢慢地随着太阳的升高,整个云雾上升到了山腰。最后风来了,整片的云、大块的云就飞上蓝天——这个时候你想象一下,随着大江从上而下的那种感觉,好像一条红色的游龙一样。我看到是山动、人动、水动——我从来没有碰到过这样打动我的自然的东西。”他为自己找到了大气魄的长江三峡而激动不已,在不停地按动快门中,忘记了吃饭,忘记了时间,直到随身携带的16个胶卷全部用完。郑云峰觉得这是有生以来拍得最过瘾的一天。
“我觉得这是我说的三峡山有情,水有情,人更有情。所以有人问为什么你在三峡那么长时间?就是很自然的,你天天生活在那种情感当中,自然的情感,人的情感,这样一种碰撞,你干得也痛快。天天爬山,晚上倒出一身水,非常快乐。”在三峡七八年的后期,郑云峰眼里已经没有什么风雨。“狂风暴雨过后就能够出好的天,只要是这样,我就下船上山。”
一直在路上
尽管年过七十,郑云峰的拍摄旅途并没有停下来,他仍然在用镜头捕捉关于长江、黄河的一切。“我还是更留恋过去的三峡,当时有很多的激流险滩,船在行驶时会有着不同的惊险,在水的激烈流动中,给人一种奋发向上的感觉。”老先生说,“现在水平静了,很平坦,很平和。”
谈及郑云峰的作品,可以看出时代在这位老摄影师身上留下了很深的烙印。郑云峰有一张照片,拍摄了巫山大溪移民的一个瞬间:一位母亲抱着婴儿看着远方,和乡民一起等待接他们离开家乡的船只。“那位母亲的表情很复杂,有些焦虑而且显得非常疲惫。当时你感受到了什么?”“当时我很受感动,因为在这么多的移民过程中,每个人都有着顾全大局的牺牲精神,这对于他们而言是很不容易的。”
时代的印记几乎贯穿了郑云峰所有的摄影作品:不论是河流、山川、纤夫、船工还是迁移中的民众,都可以感受到那些属于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镜头语言。然而这种时代印记也在同时给了郑云峰足够的力量,使他能够数十年不间断地追随这两条江河的改变。放眼这个时代,几乎难以找出一个足够强大的价值观,支撑一位老人去完成如此一番事业。
郑云峰已经开始了新的长江拍摄项目。这一次是为了给《中国江河流域沿岸自然和文化遗产影像档案》拍摄影像资料集,包括自然、地理、地质、宗教、历史、考古、节日、生存状态、婚丧嫁娶、衣食住行,需要拍摄八至十年。他已经完成云南、贵州、四川的拍摄,很快就要进入湖北、湖南和安徽。
——“都72岁了,为什么还不肯停下来?”
——“生活有限,我一直在路上,只想争取为母亲河多做一些记录,即便是再花费三十、四十年,我都要一直记录下去,”他在电话里说这句话的时候,也是那么的用力。(实习生王旭松对本文亦有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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