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英雄式的,但乱法的行动”
第一财经日报
美国宪法是如何制定的
黄夏
每年暑假到来前的数个月,正是美国最高法院的密集宣判季,所作裁定不乏事关美国国计民生的重量级案件。今年较为夺人眼球的是6月26日,最高法院就两起同性婚姻案件作出判决,认定禁止给予同性婚姻联邦福利的《婚姻保护法》违宪,从而为同性婚姻在美合法化奠定了有力的基础。一时有人欢喜有人愁,而5∶4的投票结果也反映了从最高法院到大众在同性婚姻这一问题上的严重分歧,但大家都表示服从判决,当年签署《婚姻保护法》的前总统克林顿也对这一结果表示欢迎。
为什么美国人如此服膺法院的判决?为何作为法院判决依据的美国宪法如此权威?为何在其他许多国家只具象征意义而常常被束之高阁的宪法,在美国却可以且必须是“拿来用的”(美国最高法院大法官斯蒂芬·布雷耶语)?美国历史和传记作家凯瑟琳·德林克·鲍恩所著《民主的奇迹——美国宪法制定的127天》,为我们追溯至美国建国之初,通过展现宪法的制定过程,在一定程度上解答了上述若干问题。
《民主的奇迹》并非一本学术著作,作者也无意卷入诸多美国宪政史家的观点之争。读来颇像一部长篇新闻报道,材料多来自当年制宪会议的记录,有报纸、日记、诸代表及其友人的信件和谈话记录,而引用最多的,是素有“美国宪法之父”美誉的詹姆斯·麦迪逊的现场笔录。麦迪逊笔录的翔实、细腻与严谨为我们带来最宝贵的一手资料,而作者鲍恩的精当剪裁也使整部书的行文摆脱了会议辩论的拖沓冗长,又保留了当年唇枪舌剑的激烈跌宕。
作者开宗明义阐明制宪会议的“非法性”,开头就给文饰建国神话的传统历史书写一个下马威——建国是真刀真枪的血流成河,而制宪也不是排排坐分果果的一团和气。1776年合众国始立,对英战争胜利后,以《邦联条例》维系各主权州。当群聚抗英的因素消失之后,各州遂松散自处乃至对立,互设壁垒以行贸易保护,州界勘探争执日益蜂起,各发货币而汇率参差不一,彼此拥兵而反对建立中央常备军,甚至绕过邦联与英国单独媾和,而邦联竟连抽税、征兵、补给都做不到。英国虽输掉了战争,却没有输掉外交和贸易,它自然乐见这个不久以前的殖民地因内讧而垮掉。
因此,当12个州(罗德岛未派代表与会)的55名代表受国会和各自州的授权委托,于1787年齐聚费城时,没有人想到他们竟然会搞出一部宪法来。因为他们的授权书载明“修订《邦联条例》”而非制宪,所以从内容上来说已属“非法”,并且,他们逾越授权且厉行保密(会议内容在开会期间从未外泄),也构成程序上的“非法”。若干年后,美国总统马丁·范布伦如是评价制宪会议,“一次英雄式的,但乱法的行动”,实乃一针见血。但1787年已到美国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皮(国)之不存,毛(法)将焉附?55名代表痛苦地意识到,国家的命运正掌握在他们手中,“举目是一片旷野,不见一条任何国度足迹行过的直路或正道”。
制宪涉及的复杂面向是很惊人的。中央与地方、北方与南方、东部与西部、沿海与内陆、大州与小州……其所牵连的,不止政治、经济,还有种族和阶级,而放在宪法层面来看,讨论的焦点集中在“一个由独立州共同组成的联盟,各自保有其公民自由,却又相互联结以保众政府之长久与效力”,换句话说,是鱼和熊掌能否兼得的问题,是自由能否让渡,且让渡到何种程度以保障而不是妨碍和扼杀自由的问题。我们今天会奇怪当年很多代表竟然会视立法、行政、司法三权分立的制衡体制为开专制之先的洪水猛兽,但环顾当时世界,专制仍居时代主流,而合众国才刚从英国统治下解放,因此代表们担心打发了英国的贵族统治,又迎来打着各种名目的独裁暴政,其忐忑疑惑也实属情理之中了。
因此,从这个角度来说,本书除了具备一种从历史具体情境出发、而非以今人标准衡量古人的社会学分析方法之外(作者详细解说了“人民”、“民主”、“贫富”、“联邦”等古今理解不同的词),还具有将“正反双方”观点详加陈列比较的特点。所谓“正反双方”,即支持建立一个强大中央政府的“联邦主义者”和持反对立场的“反联邦主义者”。从历史结果来看,“联邦主义者”自然是胜利者。但作者没有秉持“历史由胜利者书写”的单一调论,而是将“反联邦主义者”同样视为国之功臣和历史的英雄。因为正是这些反对者的担心、质疑、谴责乃至实打实的抗议,才作为一种制衡的力量(常备军的设置、参众两院的代表比例、总统权限等)被载入宪法,为锋利的剑设置了鞘,为权力定制了牢笼。
而制宪会议本身也堪称一个奇迹,因为历史上恐怕再没有第二个会议能让所有参会代表畅所欲言且随时翻案,而不予登记和事后追究的了。其开放性的姿态正在于把所有有争议的议题拿出来反复讨论,甚至投票表决后可重新再行讨论表决(奴隶制问题终因南北联合的迫切需要而未获解决)。作者评价说,这正是这个制度的力量所在,“如果新政府确乎可算革命,它有着其他革命鲜可比拟的优点:这场革命没有一个中心力量,没有‘领袖’强力主导成形,这是一个大融合”。因此,“反联邦主义者”在宪法于各州通过之后没有举起“护州”大旗消极抵制甚至发兵讨伐,而是欣然决定接受,正是“少数服从多数”等从殖民地时代便一以贯之的民主共和精神的内在体现。而从历史发展来看,围绕宪法的政争多吵嘴少打架、多阳谋少阴谋,这既是民主的“奇迹”,也是其必然结果。
责任编辑:魏钦涛 SF09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