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黎
从滑铁卢坐火车出发，半个多小时后伦敦西郊泰晤士河的上游河畔风光映入眼帘，和下游伦敦塔所属的地域俨然两个世界。然而在英国都铎王朝时期，汉普顿宫和伦敦塔是冥冥中紧密关联的两处，历史人物命运赋予它们的纽带让伦敦城中任何两处宫邸都没有这么绝然的联系。在那个王朝，浮华和宠幸的升起总是始于汉普顿宫，终结之时再被黑色的马车沿今天的铁路线送进伦敦塔。
汉普顿宫远离尘嚣的位置和它远离近百年政治中心地位的历史，使得普通游客把温莎城堡和白金汉宫当作首位之余，常常忽略掉这座恢弘的旧宫殿。但这是我的伦敦旅行list上最重要的一处，因为英国历史上没有比都铎王朝更富有戏剧色彩的年代了：可以分裂教廷的爱情，决绝的宗教改革，从神圣热烈的旋转式迅速崛起到濒临死亡边缘的迅速转变，宫廷势力和国王六次婚姻的复杂演变……莎士比亚的虚构都可以在这段真实的历史前俯首称臣。如果硬要说汉普顿宫和伦敦其他宫邸最不同的一点，那就是它曾被显贵之血反复历练过，像传说中需要生命来铸炼的钟。
所以到头来1280间房间，童话般砖红色的都铎式宫殿建筑，开着奇花异草的花园和巨大英国式的迷宫反而被宫殿曾经的主人亨利八世给生生抢走了风头。这个反复无常阴晴不定的国王，被他当时最宠信的渥尔西主教宴请至此时，冷不丁阴沉着脸问对方为什么红衣主教的家可以比国王的宫殿还要华丽，渥尔西吓得立即把汉普顿宫献给了国王，他仓皇地回头望这座宫宇时，知道自己已经把因毕生贪婪所得倾注而就的建筑，拱手还给了荣华的赐予者。国王为了让汉普顿宫有王者风范，再次重金砸向这座建筑群改建扩张，如今踏进这位君王接手宫殿后首先下令建造的巨大饭厅，可以仰望到镂花橡木浮雕穹顶和华美的墙饰。这里一直以来被认为是全英国最美丽的厅堂，华丽程度甚至超过了威斯敏斯特大厅和牛津的耶稣基督堂。
当汉普顿宫的建造者渥尔西失势被送去伦敦塔关押受审时，亨利八世把他的情人安博林安顿进了这里，并在此筹备婚礼准备把这里作为蜜月宫。所以当你刚刚进入这座宫殿就看见有“安博林的廊桥”标牌时，不必惊讶，她算是这座宫殿的第一个女主人。倾注了大量财富和新婚期待，很快这里被扩建成可以容纳下一千多名贵族和仆人的国王宫殿。只不过当时亨利没有料到他之后还会在这里再次结婚，并下令砍掉妻子的头，而且不只一次。
代表都铎王朝的野兽和盾徽取代了红衣主教的装饰，汉普顿宫可以作为一个爱情战胜信仰的象征之地，不仅因为红衣主教的被驱逐，安博林让亨利八世为了离婚解散了教廷，并声称国王直接听命于上帝，于是罗马教皇的威慑力对当时的英国完全变为虚无。就是这些历史让汉普顿宫每一条幽暗走廊，每一个寂寥空旷的房间，以及每一幅墙上凝视游人的油画肖像，变得意味深长，比正被权力照耀下的白金汉宫多了阴影之美。
游览汉普顿觉得唯一的败笔是，为了向游人解说宫闱历史，在几处侧厅的墙上竟然挂了由真人拍摄成的仿古肖像，另外长得并不美丽动人的古装女子装扮成几任亨利八世皇后的模样，在宫殿游人聚集处走来走去。不过那些假肖像下的注释的确可以让不了解历史的游客来一次快餐式速食。亨利八世六任妻子的肖像注释里揭示了她们在那个时代的命运，一溜走过去基本是：离婚，砍头，死亡（难产），离婚，砍头，幸存……
汉普顿宫喷泉庭院畔的厨房和咖啡厅是我在伦敦去过的最古朴有趣的饭堂。对，这里应该被叫做饭堂，游客们可以在都铎吊灯下，在厚墩墩的木头桌子前喝杯咖啡休息或者吃午餐，半圆拱形开放式窗后可以望见厨师们在忙碌。这里的精华之处在于，几百年前，汉普顿宫的“国王厨房重地”也正是这里，完全保留了当时的原貌。亨利八世当年精致的吃食曾被很多历史学家大肆渲染过，而据说安博林当年在伦敦塔被法国来的刽子手利剑处决时，国王正在饮宴，庆祝汉普顿宫将要迎来新的女主人。
特意选了星期日去汉普顿宫，因为这样才得以参观华美的小礼拜堂。爱德华一世在此受洗，而且迎娶了亨利的第五个妻子凯瑟琳霍华德，并传说也是在这里，做完礼拜的国王被人告密皇后的通奸行为，他下了处决令。礼拜堂外那段白日里也始终幽暗的走廊，是那个年轻皇后当年长跪在礼拜堂门外哭喊着要见国王的地方。当然她后来也从这里被送去了伦敦塔。自从汉普顿宫被开放参观后，幽灵传闻从未断过，大大小小的新闻报道里最著名的是前几年轰动全世界的监控拍下鬼魂的事件。当然那是恶作剧还是别的不得而知。
据说亨利八世生前最感兴趣的一样宫廷物品，是装饰汉普顿宫内庭的大天文钟。如今它依然在古老的宫墙上，可以展示小时，日期和月缺月圆，以及伦敦桥下的潮起潮落。
唯一给汉普顿宫涂抹了明亮色彩的，直到威廉和玛丽的到来。他们喜欢汉普顿宫外一马平川的景色，因为那让这个荷兰王子想起故乡。他们找来的建筑师在都铎式建筑群里加入了巴洛克元素，为了象征国王威廉和玛丽联合执政的格局，如今我们在以圆形喷泉为中心，所见到的对称的两翼，便是当时所为。王室套房被安置在此，每一个窗口都可以俯瞰喷泉庭院。汉普顿宫的东面有了巴洛克式立面，这便是两任主要君王居住者思维的奇妙结合体。
只是，如果一座建筑有它的灵魂，终究这座宫殿在历史的场合中，注定是属于亨利八世。建筑师莱恩五年的东面改造还未完工，玛丽皇后就因天花去世了，喧嚣的建设之声沉寂下来。从那之后，汉普顿宫不再作为王室住所。
幸运地在这里遇到一个非常设展——“皇家的卧室秘密”，完全原样搬来的欧洲宫廷的皇家卧床给空荡寂寥的汉普顿宫填补了空虚。这个精致的展览将持续到今年的11月，这是我在英国短短12天的博物馆游览里，见过的最华丽的非常设展。有巨大刺绣帐幔，如同迷你城堡般的独立的卧床们像是这座宫殿的贵客，安置在一系列的套房里。展览简介上如此写道：他们在这里出生，做爱，死亡。汉普顿宫内深栗木的暗沉色调非常适合卧室幽暗之美的陈列。也正是这个始终飘荡着轻柔绵长女高音歌声的展，让这座古老的英国宫殿有了时空错乱的美感。在这些旅行的床到来前，它空荡荡的房间本该只有射进地板的光线和油画。想象正和鬼魂一起好奇地欣赏这些大床，鬼魂也许会觉得自1838 年维多利亚女王正式将此宫开放前，这里曾是个多么寂寞的地方。
从汉普顿宫的主体建筑群走出来，即使是阴郁的伦敦天气，外面也比宫内显得明亮。那个如同童话般的典型英国式迷宫和花园让人想起爱丽丝漫游仙境的故事。红桃皇后带着她的扑克牌士兵们穿过午后的花园，她是那个爱喊“砍头！”的坏脾气君主。而伦敦西郊这座华丽阴森的汉普顿宫，曾经也住过一个爱闷声砍头的国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