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摄影/孙晓东
作为源自同地的双生花，在云南被奉为至宝的傣纸与普洱茶，有着深厚的渊源。傣族主要分布区域的西双版纳，自古也是盛产普洱茶的地区。古六大茶山上出产的品质优良的普洱茶经由茶马古道，从西双版纳的密林深处延伸到遥远的藏地和京城，悠扬的铃声和马蹄声飘扬了数千年。当人们打开一块块茶饼，欣赏及品尝普洱茶的独特韵味的时候，却很少关注到包装普洱茶的材料——傣纸。
傣族的造纸传统，与东汉时期蔡伦发明的造纸术有着深厚的渊源，其工序和制作方法基本延续了当时的传统，堪称中国古代造纸术的活化石。而让傣纸的制作能够延续下来的内在力量，却要从傣族的小乘佛教信仰说起。
傣族信仰佛教已有一千多年的历史，随着佛教的传入，对佛经的抄写、记录和传承就成为寺院和僧侣的重要任务。在傣纸出现之前，当地的傣族人使用 “贝叶”抄写经书，傣语称为“非兰”，由一种棕榈科植物贝多罗树的叶片加工而成，这种抄写在贝叶上的经文称为“贝叶经”，在很长一段时间的历史上成为傣族信仰和文化传播的载体。
随着造纸术的发明和传入，傣族人逐渐掌握了这种利用树皮为原料的造纸方法，并结合当地特色发明了傣纸，这一传承就是八百年。相传造纸术是当年诸葛亮传入傣族地区的，因此当地的傣族人民一直有制作、点放孔明灯的传统，而傣纸也因为质地轻薄韧性好，成为制作孔明灯的首选材料。
也正因为傣纸优良的质地，因此逐渐取代了贝叶经成为记录和传承信仰的载体，僧侣们在傣纸上虔诚的一笔一划，在经历了数百年之后，仍然清晰悦目、不晕不散，一如他们对信仰的坚持和内心宁静而强大的体现。傣纸也逐渐从寺庙走向民间，进入到当地人生活的方方面面，真正融入了傣族的文化和血脉里。
纸里，普洱飘香
傣纸自古以来就是包装普洱茶的不二之选。它柔韧性极好，抗拉性比普通棉纸更强，经得起反复开折包装而不会散坏；原料天然，长期保存也不会影响普洱茶的品质，长久地散逸着制作原料的木香；纤维细密的透气性，为其间包装的普洱茶叶天然发酵提供了很好的环境。傣纸的制作材料主要是构树的树皮，构树傣语称“埋沙”，表皮滑嫩，树皮纤维韧而细长，极为适合用于造纸。值得一提的是，构树全身都是宝，剥皮后的枝干可作木材或燃料；汁可治疮癣；果实和根可入药，有补肾利尿、强筋骨的功能，其药效为清热凉血及通络经脉。这和普洱茶源自天然、取之自然的属性有异曲同工之妙。
也因此，傣纸和普洱茶同生了千年，时至今日，随着普洱的复兴，傣纸的制作与生产也重获新生。近年，西双版纳的普洱茶制作工艺，与傣族传统手工造纸技术，双双入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普洱茶和傣族传统手工造纸，成了一对相依相伴、互相成就、兴衰与共的双生花。
西双版纳勐海县勐混镇曼召村，正是傣纸重新复苏的受益者。这个村子180多户人家中有150多家从事傣纸的加工生产，是版纳地区唯一一个生产傣纸的村子，他们见证了近几年傣纸需求不断攀升的过程。以前普洱茶的产量不多，曼召村只有少数几家仍然坚持传统的手工傣纸制作，造纸也只是村民收入来源的一小部分。但随着普洱茶市场的急剧扩大，大大带动了傣族传统手工造纸的发展，越来越多的村民加入了传统手工傣纸制作的队伍，小小的村子傣纸制作的年产值达到数百万元。去年秋天，我专程来到这里，想用镜头记录这一珍贵的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制作工艺。
阳光下，宁静洁白的力量
抵达西双版纳州的州府景洪，一股热带地区湿润的气息扑面而来；从景洪出发向西南行进几十公里便到达勐海，勐海县城往西南方向行驶17公里，就到了勐混镇。一路行进，蔓延的橡胶林逐渐减少，一个个傣族的寨子掩映在竹林里，曼召村就位于勐混坝子北边，离勐混镇政府3公里。一到村口，充满傣乡风格的大门矗立在眼前，空地上，高大的菩提树下密密麻麻地搭满了木质的架子，上面铺满了正在晾晒的傣纸，雪白的纸张反射着西双版纳秋季明艳的阳光，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空气中也弥漫着逐渐干燥的傣纸所飘散的淡淡的植物纤维的清香。一位傣族老蜜桃（当地俗语，意为“老奶奶”）戴着遮阳帽，正用一个锅盖仔细而迅速地在每张纸上轻快拂过。
走进曼召村，就走进了傣纸的世界。这个小村子依山而建，历史已有1300多年，村子的最高处，一座缅寺静静矗立，俯瞰着整个村寨。目前整个村子189户人家，有157户从事传统手工造纸。天气非常好，漫步村子，所经过人家的门前，都是忙碌的傣族女人的身影，从刚入门的新妇，到年老的老蜜桃，整个村子的行动仿佛整齐划一，这份阳光下的宁静与安然，深深感染了我。家家户户都在抓紧阳光的恩赐，不停地重复着打浆、捞纸、晾晒等过程，。
作坊式的生产带着古老的气息，听不到机器轰鸣，也没有流水线，所有的程序都要手工完成。屋里屋外，四处是傣族妇女忙碌的身影。她们熟练地把捞好纸浆的模具拿到屋外晾晒，又把已经晒干的绵纸收回屋里，来回奔忙，好一派热闹却也平静的景象。
村支书介绍道，傣纸的制作总体分为六个步骤：浸泡，蒸煮，清洗，打浆，捞纸，揭纸。
在制纸之前，首先要把干的构树皮浸泡一整天，使树皮软化；泡软的树皮即可放入铁锅内蒸煮，煮时加入适量火灰或碱，使树皮纤维更加松软，整个过程需要四到五个小时；煮好的树皮用清水进行漂洗，去除杂质，以保持纸张色泽；洗好的树皮，则用木槌在砧板上繁复捶打，将树皮的纤维打散为纸浆；随后，将打散的纸浆取适量放入清水池搅拌均匀，再将绷有细纱网的纸模放入水池中，用手工将纸浆均匀分布于纸模上，然后轻轻捞起纸模，滤去清水，在阳光下晒干；待纸完全晒干后，从纸模上揭下纸张，一张成品纸就诞生了。整个过程使用的都是天然的原料，从而最大限度地减少了对环境的破坏，联想到目前现代化造纸厂对环境造成的巨大压力，更让我对这古老的造纸传统平添了几分敬意。（此段可以当图注）
而让我最感兴趣的，是“捞纸”这道工序，它包括了从摊平纸浆、纸浆挂模、到晾晒以及平整的全过程，可以说是傣纸制作中最需要经验和技巧、也是最具有观赏性的步骤。
随便走进一家做纸的人家，都会发现有人在水池边不断用手轻轻在水面敲打，不时把手指浅浅地浸入水中。走近才发现，一个纸模正浅浅地浸在水池里，而水池里的水里则悬浮着已被敲散的纸浆纤维。他们用手指轻敲的原因，是要引导这些悬浮的纸浆尽可能均匀地分散在纸模之上，随后轻轻一捞，纸模上细细的纱网便挡住了纸浆纤维，背后则滤出了清澈的水，随后纸模便被小心翼翼地搬到阳光下，依靠太阳的能量蒸发掉纸张里的水分。
到这里“捞纸”工序还不算结束，待到纸模上的纸张晒到半干的时候，人们会用锅盖等边缘平坦的器具，不停地在纸张表面摩擦，目的是去掉没有附着牢靠的纤维，并平整纸张。在完全干燥之前，每张傣纸至少要被这样刮平两遍，才能保质揭纸的时候，诞生出一张平整洁白的完美傣纸。
阳光晴好的日子，一家人配合一天可以做近千张傣纸，每张边长1米的傣纸能卖六毛钱，除去原料和成本，一个家庭全年下来傣纸的收入可达上万元。2011年底，曼召村成立了“傣族手工造纸合作社”，半年过去，傣纸销量增长50%，价格也稳步上升，他们也在逐步开发傣纸的周边产品，尽可能增加傣纸的附加价值，曼召村的所有居民都从傣纸制作这门古老的技艺中获益。
曼召村最高处的缅寺，静静地注视着脚下的村民们紧张而喜悦的劳作，而村民们无论多么忙碌，都不忘感恩佛祖的恩赐。为了确保傣纸制作的可持续性，村民们在采购构树树皮的同时，在村子周围的茶园里套种了100多亩构树林，两年之后便可轮番收获。这不仅为傣纸生产储备了原材料，也打破了台地茶种植所导致的物种单一性，不失为生物多样性茶园的一种民间尝试，客观上为生态保护贡献了一份力量。
人们因佛教的信仰，让傣纸的制作工艺世代传承，直到今天获得新生，他们没有丢掉传统和信仰，他们的坚持给了他们应有的回报。
责任编辑：杜琰 SF00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