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测之深
经济观察报
洁尘
624
2013-06-17
洁尘
这些年,我看了一堆奥康纳。
我说的是美国的弗兰纳里·奥康纳,不是爱尔兰的弗兰克·奥康纳。
近年来中文版的奥康纳相当给力,短篇小说集《好人难寻》、《上升的一切必将汇合》,长篇小说《智血》、《暴力夺取》,随笔集《生存的习惯》。这基本上就是奥康纳作品的全部了。我等书迷为之雀跃。
现在,大气的有魄力的出版社,对具有经典品质的外国作家,往往都采用全部引进全面出版的策略。这一招很妙,可以形成阅读中彼此映照互相感染的规模效应,造出一个磁场,吸引一大批读者深入了解这位作家并为之痴迷。这种效果在村上春树、库切、帕慕克、格林、保罗·奥斯特、麦克尤恩、阿兰·德·波顿等作家的中文版出品上,已经拥有了良好的口碑。在奥康纳之前,卡森·麦卡勒斯的中文版出版也是这样的规模和效应。
美国有一堆被纳入“南方哥特式小说”这一流派的作家,在美国文学史上是深度的代表,也是美国文学在世界文学史价值序列中最为有力最为深邃和最为强劲的代表。这个名单以19世纪的爱伦·坡、霍桑等人打头,20世纪上半叶的福克纳为其中兴之主,还包括田纳西·威廉姆斯、杜鲁门·卡波特、考麦克·麦卡锡等。这个流派中还有两个非常引人注目的女作家,卡森·麦卡勒斯和弗兰纳里·奥康纳。
麦卡勒斯和奥康纳在人生轨迹上有很多相似点,她们都出生在气氛诡谲的美国南方,是同时代的人。麦卡勒斯比奥康纳大8岁,她出生于1917年,奥康纳出生于1925年。她们俩去世的时间也相差不多。奥康纳1964年去世,享年39岁;麦卡勒斯1967年去世,享年50岁。她们的共同点还在于,她们都是残疾女作家,麦卡勒斯是内风湿,奥康纳是红斑狼疮,都是免疫系统的疾病,终生无治,英年早逝。
从文学评价上来说,两位女作家都是重量级人物,奥康纳似乎稍微高于麦卡勒斯。但我更喜欢麦卡勒斯一点。在同样的阴郁气质中,麦卡勒斯要多几分天真和优美,她笔下的人物身上更多一些温柔的怜悯色彩;就是怪异,变态也带有一种明朗的色彩。
有评论说,“邪恶”的奥康纳“风格诡诞、独树一帜,对人性阴暗有着惊人的洞察,带有强烈的宗教救赎意识。故事诡谲、阴郁到令人发指,语言精准有力,常常在看似轻松幽默中抵达不测之深。”这个“不测之深”说得甚好,这是奥康纳作品的实质,就是这个不测之深让人觉得困扰和畏惧。
奥康纳的悲剧笔调是不动声色的,没有号啕,只有冷静的绝望;在奥康纳笔下,人性这口深井,让人实在是无言以对甚而毛骨悚然。但在她本人那里,看似并没有太多的不适之感,反而有一种自然且坦然的态度。我觉得这可能有生理性的原因。有些人在身临寒冷的时候,其抵御低温的能力似乎会比其他人强很多;就像有些人承受疼痛的能力也会比其他人强很多一样。奥康纳是这样,理查德·耶茨也是这样,在他们眼里,世界本来就是如此的灰暗且不齿,太自然不过了。所以,你要说他们自己是如何的痛不欲生,那就反而牵强附会了。
有一点很有意思。奥康纳出生于美国南方小城萨凡纳,就是约翰·伯兰特著名的非虚构小说《午夜善恶花园》的故事发生地。我读《午夜善恶花园》时,十分迷恋这个15万人口的南方小城,这个海边的小城被植物、古迹、酗酒和派对、自大傲慢、古怪谐趣以及美丽如画所充实,十分斑斓。奥康纳的小说里没有更多斑斓的色彩,她用高超的技法在铅灰的底色上呈现出一个个同样是铅灰色的人物,让人敬畏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