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证监会所在的北京金融大街附近咖啡馆里的顾客和其他地方的有些不同，他们中的大部分都在热切地盼着IPO放闸
本刊记者 朱晓培 摄影 时会理
4月14日，周日，由于清明节已经过去了10天，北京的天气开始逐渐温暖了起来。位于金融大街和金城坊街交叉口的星巴克金树街店二楼的休息室里坐满了人，靠窗的位置，有5个中年男人围坐在一起谈论着什么。黄生是其中的一位，他是上海一家企业的老板，公司在准备上市，其他四位是他的朋友也是合作伙伴，分别来自投行、会计事务所、财经公关。
在之前几天，新华社连续3天刊发了5篇聚焦IPO(首次公开发行)重启的文章，让黄生觉得IPO放闸的期限就要来临，于是连夜赶到北京，打算再探听一下具体的情况。不过，就在他到达北京的第二天，证监会发表声明称：不知新华社为何连发IPO评论文章。
“等得太久了，又被泼了凉水。”黄生起身去续了一杯拿铁，顺便打电话订了机票准备回上海。这次来北京，他主要是想了解一下IPO的情况，还有投行和会计事务所要求提交的自查报告的内容，“新华社总不会随便发文章，也许真的要重启了。”
在咖啡馆里公然谈论生意，已是金融街一个公开的秘密。包括华尔街、香港中环在内，很多最好的想法和重大决定都来自于一杯咖啡，而不是设施完备的董事会。
在这个寸土寸金的金融大街，很多银行、资产管理公司乃至一些大型对冲基金没有为他们提供足够的会议室。与狭小、密闭的会议室相比，人们更愿意利用其他的空间，在热闹的气氛里来谈论生意，并最终取得客户的信任，比如咖啡馆。
一般，他们有两种公认的选择：去五星级酒店的大堂咖啡厅，或者去咖啡馆的分店。“像星巴克这样的，经常去的多是经理级别，谈的生意也不会太大。那些副总裁以上级别的，会更在意保护机密，也更舍得在潜在客户身上花钱，他们一般去威斯汀的大堂咖啡厅。”招商证券投行部的经理范兴说。
因此，金融大街也成为咖啡馆店主的梦想之地。在金融大街对面的金纺城9号楼里，就有星巴克(金树街店)、雕刻时光、Cost3家咖啡馆，而整个金融街区域仅星巴克就有家，这在其他区域是非常罕见的。
正因为咖啡馆里的金融人士居多，所以，在咖啡馆也更能感受到金融政策的变化。
2012年9月，IPO进入实质暂停阶段以后，喝咖啡谈生意的少了起来，“也许和天冷了有关呢，冬天喝饮料的人肯定比夏天少。”星巴克金树街店的店员Jack说。而环境相对宽敞和隐秘的上岛咖啡也同样感受到了变化，“2012年前，还有公司在这里包场举办会议的，比如AIH培训联盟的股东商讨会，但是2012年下半年后，这样的事就很少了。”上岛咖啡金融街店的服务员Lily说。
“IPO暂停影响了很大一部分人，像投行、财经公关，这些人本身都是咖啡馆的常客，喜欢在咖啡馆里谈生意，打探消息，”范兴说，“可是，IPO暂停后，没有项目的保荐人和财经公关基本上没事可做，就是有拟IPO的企业，因为不能及时兑现，他们也就没什么心思去拉拢客户了。”
不过，现在人们又活跃了起来。即使是金融咖啡客们不常去的玫瑰园咖啡店，经理王轶佳也明显地感到了变化，“因为我们主要是以工作餐为主，来喝咖啡的人并不多，但最近下午，总有些西装革履的男士三五一群的过来，隐约能听到报表、上市什么的。”玫瑰园咖啡馆位于平安大厦一层，已经经营了14年，每到饭点，100多个位置座无虚席，“位置好啊，要不怎么能干这么长时间呢。”从平安大厦向北，富凯大厦(证监会所在地)、北京银行大厦、中国人寿大厦等依次排开，这里几乎囊括了中国所有的金融机构。
“平时人就多，尤其是下午4点后上座率能有80%。但不知道为什么这几天这个点人就这么多。”4月18日，下午3点，星巴克金树街店吧台前十几个人在排着队等着点饮料，而二楼的休息厅座无虚席。Jack摇晃着一把饮料壶，对面前点饮料的顾客说：“这没了，你能换一种茶么？”按照以往经验，每年进入5月天热起来后，人流就开始明显增多，但今年，3月底就忽然出现了许多人，有些还拉着黑色的大拉杆箱，一看就是从外地过来的。
咖啡馆常客之保荐人
廖文：男，上海某证券公司投行部保荐人
最爱饮料：拿铁
喝饮料目的：提神，放松
每个保荐项目做2-3年，提成100万以上
3月30日，周六，下午2点，廖文拖着黑色的拉杆箱，来到星巴克点了一杯最爱的拿铁。“保荐人，看起来风光，其实是个苦差事，既要走访供应链上的客户，又要写报告，就是金融民工，”廖文说，“写累了，就会喝杯咖啡提提神，现在成了习惯了，事情做完的时候，也会来杯咖啡放松下。”
就在13个小时前的凌晨一点，廖文和他的同事刚抵达北京首都机场，这是这个月里，他第四次飞到北京，目的地都一样—金融大街证监会。作为一个预IPO项目的保荐人，他们要赶在最后期限前向证监会递交自查文件。2012年12月底，中国证券监督管理委员会发布《关于做好首次公开发行股票公司2012年度财务报告专项检查工作的通知》，要求各保荐机构、会计师事务所在发行人补充报送2012年度财务资料的同时，将自查报告报送证监会，报送截止日为2013年3月31日。
过去几个月里，他和所有项目的保荐人一样，都在忙着准备资料，走访客户、供应商，写自查报告，更新招股书、反馈意见，几乎每天都加班到夜里12点以后。“有些人的资料准备不全，就得跑好几次。”廖文说，在星巴克里还有人听到证监会的员工说：“很多拟上市公司资料准备不全。我如果看得顺眼就告诉他们缺什么资料，看得不顺眼就直接打回去，急死他们。”
廖文的黑色拉杆箱就是用来装这些资料的：反馈、补年报的资料以及200页至500页的自查报告。
由于最初IPO排队企业有700多家，从3月中旬，一些核查完的拟IOP企业的保荐人就陆续来证监会递交定稿材料。而有些企业的负责人也住在了证监会周围，希望能够打听一些消息。因此，金融街附近的酒店生意爆满，尤其是距离证监会较近的威斯汀和金灿更是一房难求。
廖文和同事此前也想过订金灿，但由于投行圈内无人不知的“荣大快印”从2012年底就搬到了金灿酒店，导致有项目的各大券商争前恐后地预订这家酒店，最终廖文和同事只能选择临近的一家经济型酒店。
虽然是星期六，但有些人不到8点就开始来到证监会门口排队，等待入场提交自查报告。为了减少不必要的拥堵，证监会也提前向各保荐机构和会计师事务所发函，3月的最后两天虽是周末，但会加班接收自查报告及相关申报材料。证监会还大致限定了每个时间段提交报告的券商单位名称，而这些券商旗下的保荐人也以每家券商的名义集体入场提交报告，证监会相关部门专门派人在门口负责通知，被念到名字的券商才能进去上交报告。
根据证监会的安排，下午点廖文和同事们来到证监会准备报材料，这些材料虽然准备了很久，但提交的时间不过10分钟。提交完报告，阿文轻松了许多，他像其他的保荐人一样，在证监会门前留了一个影。
4月3日，证监会公布了抽查企业名单。“近700家，抽查30家，被抽中的话，可以去买彩票了。”然而，廖文他们负责的项目恰恰被抽中了。“就不该照那一张相”，廖文说，投行界此前就流行这么一个说法，在证监会门口留影，事情就不会顺利。“9日到上海国家会计学院报送自查工作底稿时，请附底稿目录或清单，以便交接；底稿有电子版的，请一并提交；13日上午到会计学院取走报送材料，当天或最迟次日送至发行人所在地；13日开始保荐机构和会计师事务所各派一名现场负责人在发行人处配合检查工作。”公司收到了来自证监会对抽查具体要求的群发邮件。
4月9日早上6点，近乎5个通宵后，廖文他们做出了整整30纸箱的底稿。每个箱子里面装着10本左右A4纸打印的底稿材料。“这只是一个项目的，除了我们之外，会计师也需要交底稿，他们的规模和投行不会差太远。”
“像他们这样还是好的，”范兴说，“那些没有IPO项目的投行人日子比他们糟糕多了，降薪，没有年终奖，甚至还有人被裁了。”
安信证券投行部是受IPO暂停影响最严重的投行之一。2013年初，安信证券投行部门进行了历史上的第一次降薪裁员：按照年终考核实行5%的末位淘汰，10%的人员会降薪，并明确取消2012年年终奖。
IPO停审，整个行业低迷，银河证券投行部门也是员工降薪、没有年终奖，只有有项目的保代才有津贴可拿。范兴说：“据说安信全公司只有投行部门没有奖金，但总部人员奖金计提上调二至五成。像行政部门、人力资源等后台服务部门，不仅发了年终奖，有的工资还上涨50%。”
许多人忙于寻找下家，“猎头们天天给他们打电话，很多人都打算离职跳槽了，甚至4%的项目提成也不在乎了，只求找到个好的下家。”2012年安信证券仅承销了四个项目，总承销额较2011年减少近七成，投行业绩亏损约7000万。不过，在IPO放闸的2009年至2011年，所有券商的投行都赚得盆满钵满。
IPO没有开闸之前，所有的卷商都没有大规模招人的打算，没人敢轻举妄动。而浏览各大招聘网站还会发现，有的券商已经明确提出无转会费。“保荐百万转会费的黄金时期已经过去了，”范兴感慨道。
自2004年609人通过保荐代表人考试后，现在具有保荐资格的券商有76家，保荐代表人2283名。目前在审的IPO企业不到900家，一个项目需要两名保荐代表人签字，而每个保荐代表人可以“2+2”签字计算，投行项目理论上只需要900个保荐代表人即可，有1300多人处于“半赋闲状态”。
“一个IPO项目就要准备两三年，周期太长。现在一些保荐人对IPO的积极性不高了，不愿意签IPO项目，更倾向于并购重组。”范兴说。不过在中国做并购其实比较难，因为在国外并购往往是杠杆收购，而在国内却没有杠杆。“具体来说，就是收购方自己出资20%至30%，其余部分则通过发行垃圾债券、夹层融资、银行贷款来筹措。如此一来才有可能实施并购，不像国内完全靠自有资金在操作。”
金融街的人们爱喝什么
热巧克力
天热了，点的人少了。但是，冬天里卖得特别好。不过，姑娘们爱喝巧克力我能理解，有时候看到中年男人也点这个，还是觉得有点奇怪。
星冰乐
这几天，天气热了后，几乎每天都能卖到没有冰。连那些过来遛弯的大妈大爷都知道这个。
拿铁
简直是那些西装革履的青中年男士的最爱。还有中午过来打许多包带走的，一律是拿铁。要说其中区别的话，就是有人要焦糖，有人不要焦糖，有人要热的，有人要冰的。
卡布奇诺
点这个的人，看起来总是有些面生，应该不常来这里。
Espresso
蒸牛奶
泡沫牛奶
糖
热巧克力
焦糖玛琪朵
那些穿裙子的姑娘们都爱点这个，有时候他们是几个人一起，有时候就是一个姑娘。
咖啡馆的常客之财经公关
李晨：某财经公关IPO公关经理，30岁，前媒体从业者，目前帮忙处理公司常年关系业务
最爱饮料：没有最爱饮料，喜欢点新品
喝饮料目的：能缓解谈话的气氛，拉近关系，而且咖啡馆里还能听到一些有用的信息
基本工资：5000元
“客户和投行都忙自查的事情呢，我们也帮不上什么，就只能干等着。”李晨把星冰乐推在一旁。进入5月后，北京的气温攀升到了30摄氏度，星巴克店前已经撑起了遮阳伞，摆上了十几把座椅。
对这家店，李晨一点也不陌生，由于之前公司就在金融街，所以李晨是这家星巴克以及旁边雕刻时光两家咖啡馆的常客。“公司的会议室太小，客户来了就约在那里，有时候在那里一天见5个人，而且附近都是投行，还有证监会，很容易打听到消息。”
2012年底，李晨的公司搬到了西直门，“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业务不好的关系，反正前几个月也没心情喝咖啡，也不想见客户，IPO不放闸，做什么都没用，都不能兑现。”
2012年初，曾经在证券媒体做过记者的李晨耳闻目睹了财经公关的行业暴利后，在朋友的引荐下进入到了现在的公司做IPO公关。
财经公关公司的主要业务包括IPO公关、再融资公关、常年投资者关系管理以及危机公关。其中，IPO公关是收入的主要来源，占据财经公关公司应收的一半以上。
2010年年底，财经公关公司对单个项目收取的公关费用大概在200万元左右，但到了2011年底，就涨到了800万至1000万，财经公关公司的营收也随之大幅增长，2011年，润言、怡桥财经等大型财经公关公司营业收入均过亿，而其他30家稍具规模的财经公关公司营业收入超过2000万元。
财经公关行业的暴利也吸引了包括媒体人、投行人等各路人马加入其中，“稍微有点关系的，都出去单干了。能轻松挣钱的话，谁愿意玩命呢？”李晨说。
IPO公关的工作很简单，“就是寻找、发展潜在客户(拟上市企业)，在他们上市关键期，帮他们做公关，比如收集些媒体报道、做做覆盖媒体的投放，保证不出负面新闻。”李晨说，2012年上半年的时候，一个月内就有多家客户挂牌。“虽然忙碌，但是收入高。而且，有的还可以拿公关费用回扣。”
但是，李晨没赶上好时候，虽然有700多家企业在排队上市，但IPO不开闸，潜在客户就没法兑现。李晨加入公司半年多，IPO就进入实质关闸期，他也被派到常年投资者关系部门去打杂，“基本上没什么事可以干。有客户来北京了就联系一下，能吃个饭就吃饭，不能的话就喝个咖啡。现在市场行情也不好，客户们也不愿意投放广告，除非有负面新闻爆出来，替他们做做危机处理。”
另外，由于财经公关公司数量的增多，竞争也开始变得激烈，使得盈利变得更加困难。就在5月6日晚10点，怡桥财经公关在官方微博上发布声明，称尔康制药在2011年上市后，恶意拖欠财经公关及媒体传播费用近600万。
“对于大的财经公关来说，还有常年业务可以维持，”润言公关的媒介总监董文海说，这并不是IPO第一次关闸了，算起来这应该是第8次，因此成熟的财经公关也总结了自己的一套做法。“但一些小的财关公司全靠IPO业务过日子，他们原本一年也做不了几单，现在就更难熬。”
在新股发行停发的这半年多，作为IPO链条上的一环，由于没有项目，许多IPO公关人员的工资降到了4000至5000元。不过，李晨仍对IPO开闸保持乐观的态度，“自查和抽查一旦结束，应该就差不多是放闸的时候了。”
5月7日，李晨和投行的朋友又约到了星巴克金树街店，“一旦开闸，日子就会好起来。”在李晨身后，有两个人在谈论着收购的问题，他们是做医疗器械的，“本来想上市的，不过现在想找个下家把企业卖掉。”其中的一位说。当天，IPO在审企业的数量已经由财务核查初期的882家下降到734家，其中还有108家企业处于中止审查阶段，即待发行的企业数量为626家。
这是下午4点多，Jack对顾客说：“没有冰了，星冰乐卖没了，能换热饮么？”门前，星巴克早已经支起了遮阳伞，摆上了十几个座椅，“一到夏天，喝饮料的人就多了起来，星冰乐卖得特别快。”
(黄生、廖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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