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夜晚，当观众悉数走进剧院，等待厚重的幕布缓缓开启，总有一位总指挥在黑暗的角落里精准冷静地操控一切
吴丹
“一部歌剧的成功上演不仅仅靠台上的演员，还有许多你们看不见的‘影子英雄’。”5月22日，国家大剧院版《纳布科》首演时，多明戈饰演的纳布科国王被上帝的雷电惩罚后，以一段跪地独白“谁夺走了我的王冠”激起全场喝彩。该剧导演吉尔伯特·德弗洛想感谢的不仅是多明戈等明星的完美演绎，还有幕后被他称为“影子”的功臣们。
当晚，在多明戈的邀请下，导演、指挥家、舞美设计以及服装设计纷纷上台鞠躬致意，与演员们手牵手接受鲜花和观众的欢呼。但在台下，舞台监督马为民却依然紧张地看着谢幕清单，默默数着每个人上台的次序，“不能让观众冷场，同样也要让演员和观众的情绪充分宣泄。只要场上灯光没亮，观众没离场，我们的工作就没有结束。”
舞台监督正是吉尔伯特最想感谢的幕后英雄。可以说，导演的工作仅限于排练厅，从演员们上台的那一刻起，他所有的艺术呈现、舞台效果都必须仰仗舞台监督。在舞台上，只有舞台监督才是唯一的指挥官。
没有进过后台的观众很难想象，歌剧《漂泊的荷兰人》中那艘不停摇摆的巨型大船，全靠八个人在船背后轻摇；《纳布科》变幻无穷的七个宏大场景，有着繁复严密的吊杆装置；在任何歌剧舞剧中，只要是动作，都有细致入微的表格；所有灯光的变化都是根据作曲家总谱上的节奏和气息来进行强弱切换的；每一次大幕的开合，其速度都暗合着剧情的内涵与节奏，开幕即“有戏”。每一个夜晚，当观众悉数走进剧院，等待厚重的幕布缓缓开启，总有一位总指挥在黑暗的角落里精准冷静地操控一切。
完美演出的背后
“一台完美的演出，绝对离不开舞台监督。”英国皇家歌剧院舞台管理高级经理赛门·凯驰波尔认为，舞台监督必须是“一个沉着冷静、善于沟通的人”，既要细心周全，也要保证体贴可靠。
5月，国家大剧院第二期“高级舞台技术与管理培训班”聘请凯驰波尔担任舞台监督课程的讲师，与他一同来到中国的，还有英国国家技能学院、高屋舞美基地后台中心运营总监罗宾·奥德。一项统计数据显示，2010年至2013年间，中国已建成和即将建成的大剧院多达40家左右，在一场席卷全国的“大剧院”建设热潮中，剧院高级人才紧缺的问题开始凸显。
在欧洲，舞台监督出现于17世纪莎士比亚和莫里哀时代，今天所有的表演艺术团体和剧场都有职业舞台监督，甚至很多实验性剧团、学校、社区剧院里也有兼职舞台监督。在中国，舞台监督的历史最远可追溯自宋元时代演剧组织中的“引戏”者，但始终不够规范和专业。
“24年前，我就开始在英国皇家歌剧院从事舞台监督的工作。”凯驰波尔说，所谓舞台监督，就是舞台管理的核心人物，“这个职务需要充分理解导演的创作意图，用自己的头脑进行技术分析，把导演的理念组合为舞台上的现实。英国所有剧院的舞台监督都在秉承一个宗旨，用最有限的条件，最高效地完成导演的艺术创作。”
舞台监督不但要懂得技术，更要懂音乐、舞蹈、戏剧，可谓整个舞台上知识面最全面的人。他们拿着与指挥家、导演相同的总谱来分解场景、排布灯光、列出曲目的场次与段落。
“舞蹈监督如同一个信息通道，要让所有人都清楚各自的职责，你要时刻沟通、协调、监视，需要发现并解决问题。就像一个战场的指挥官一样，你需要针对所有突发事件做出风险预估，并时刻准备着对抗这些风险。”罗宾说，计划赶不上变化对舞台监督来说是常见的，英国制作人甚至会专门留出一笔预算以应对突发事件带来的经济损失。
风险不可预测
马为民是国内为数不多的舞台监督，也是经验最老到的一位。国家大剧院的重要剧目都经他手而完成。“舞台监督要有政治家敏锐而清醒的头脑，要有艺术家的激情和修养，要有军事家的果断和胆识。”用他的话说，舞台上的突发事件千变万化，任何事都有可能发生。
剧场舞台火灾是最严重的突发事件，历史上有很多剧院剧场毁于火灾。凯驰波尔在英国皇家歌剧院恰好碰到过舞台起火，“有一年我们上演柴可夫斯基的歌剧《黑桃皇后》，舞台上用蜡烛制造效果，却突然起火。我们马上引导观众离开现场，消防车马上赶到。那次我们用最快的速度灭火，并在当晚恢复了演出。”他笑说，这样的意外对观众来说兴许还是新鲜难忘的回忆，“很多人回家后都向家人描述了这场火灾，这种意外一说就是好几年。”
马为民记得，他跟随中央芭蕾舞团赴英国皇家歌剧院演出时，当地舞台监督如何谈火色变。演出那夜，芭蕾舞女演员还在舞台上起舞，马为民的同事发现，英国观众竟然都默不作声地离席了，“那一刻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是该停，还是该继续演。”他正犹豫困惑时，英国舞台监督已冲上舞台，只吐出简洁两字“火警！”事后证明，那不过是虚惊一场——因为中国演职人员在后台卫生间里吸烟，喷出的烟雾导致剧院消防灯报警。令他感慨的是，只三分钟，全场观众皆鸦雀无声地安静离场，消防车已停在剧院外。待警报解除，所有人安静有序地回到座位上，大幕重启。
现代舞台的技术越先进复杂，特效、特技的使用越多，导致的意外状态也越多。多年来，马为民碰到过灯光控制台临场失灵的状况，不得不临时找两位经验丰富的灯光师左右开工对着总谱现场调灯光；芭蕾舞团上演《吉赛尔》时，干冰机突然漏水，白雾茫茫的舞台上谁也看不见究竟漏了多少水，间奏曲已经响起，马为民不得不靠经验果断在几秒钟内下判断，让舞蹈继续下去。
在《漂泊的荷兰人》上演时，马为民列了详细的表格标明舞台会发生的危险因素，比如挪威船桅杆跌落，酒瓶破碎，演员进出时是否碰头压脚，是否有砸伤的可能，换景撞伤人，舞台跌落等等。
“舞台上的各种失误不可预估。”马为民说，很多时候，后台发生突发意外时，观众并不知晓幕后人员的慌乱紧张，“舞台监督的宗旨就是随机应变，在不影响剧目整体的情况下，尽量让演出继续进行。观众其实不会发现这个失误，反而以为那是导演的特殊处理。”
马为民从事舞台监督多年，从未跟主创一起上台接受观众的喝彩与致意，“我们永远站在幕后。我们必须确保所有细节完美呈现，保证演职人员和观众的安全直到大幕关上的那一刻。”
责任编辑：刘万明 SF05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