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梦戛纳
21世纪经济报道
本报特派记者 柳莺 戛纳报道
雨幕下的狂欢序幕
2003年,年逾70的法国剧作家让-克劳德·卡利耶尔在回忆录《乌托邦的年代》中记叙了自己和布努埃尔参加1968年戛纳电影节时的情形。他深情地写道,“一部片子看完出来,海岸上的棕榈树让人感到做作,像是哪个美工师匆匆插在那里的,不久都得拔走……必须以最快的速度跑到另一间放映厅,钻进去把真实的世界找回来”。
在电影院里,“把真实的世界找回来”,这大概说出了所有爱电影人的心声。而每年五月的戛纳,就是这样一座梦想中的天堂电影院。仿佛就是一瞬间,狭窄的街道上突然架起了庞大的摄像机,巨大的人潮从火车站、机场、码头涌向坐落于海滨的电影宫,红毯上的明星们身着华服如期而至,用各式的微笑回应着粉丝们的疯狂……是的,一年一度的约会,戛纳电影节又来了。
今年戛纳的天气特别不给力,本该是艳阳高照、海风拂面的五月地中海,却时不时地由晴转阴,继而大雨倾盆。不过,大雨淋湿了西装革履,却始终浇不灭观众的热情。
法国时间5月15日晚上7时许,当史蒂芬·斯皮尔伯格出现在电影宫前时,现场爆发出的尖叫和掌声实在让人觉得有些不真实。今年66岁的斯皮尔伯格,与电影节同龄,由他所率领的李安、尼克·基德曼、克里斯托弗·瓦尔兹、河濑直美等一众重量级评委组成的评审团,被称为是戛纳史上最为梦幻的阵容。而评审团的两位不二的核心:斯皮尔伯格和李安的此番合作,也成为各个媒体关注的焦点。虽然李安在开幕式后的采访中用“他是我的英雄”直截了当地表达了自己对斯皮尔的欣赏,坊间对评委之间的意见、品位分歧,以及最后的金棕榈归宿仍旧好奇重重。
雨中的电影节,是一场别开生面的狂欢,用《了不起的盖茨比》拉开这场盛宴的序幕,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巴兹·鲁赫曼用两个多小时的奢华绚丽,将费兹杰拉德的旷世名作视觉化,且不说电影的改编是否忠于文本(贴着原著走似乎一贯不是鲁赫曼的风格),这载歌载舞的银幕派对,真真切切地将只属于爵士年代的癫狂奇观带到了今日。戏里戏外,实在是应景得很。开幕式当天,某知名珠宝品牌位于戛纳的店铺遭到抢劫,损失数十万。这忙中出乱的情节,也像极了苏菲·科波拉新片《珠光宝气》里的桥段,那胆大的劫匪,大概也是一位资深影迷吧。
PK台上谁主沉浮
在20部参加今年戛纳主竞赛单元的电影中,有大师级导演的作品,如罗曼·波兰斯基的《穿裘皮的维纳斯》、保罗·索伦蒂诺的《绝美之城》、弗朗斯瓦·欧荣的《花容月貌》,也有新锐导演的惊艳之作,如美国人吉迷·格雷的《移民》和乍得导演马哈曼特-萨雷·哈隆的《格里格里》。总的来说,今年戛纳主竞赛单元中的影片没有呈现国家、类型一边倒的趋势。
暴力,的确算得上是今年戛纳的关键词。墨西哥年轻导演阿玛特·伊斯卡拉特的《海利》率先登场,2005年凭借《血》获得戛纳国际影评人大奖的他并没有给观众带来新的惊喜。影片中对于暴力的极端表现方式却受到了质疑,甚至有媒体抱怨“这一次阿玛特对残酷人性的探究实在令人不快”。除了《海利》的视觉冲击,《天注定》中贾樟柯的现代武侠尝试,亚历斯·冯·华麦丹《伯格曼》中的隐性黑暗,三池崇史的《稻草之盾》好莱坞式的警匪关系拷问,都或多或少对当代社会中的不安情绪做出了回应和反思……而尼古拉斯·温丁·雷福恩的《唯神能恕》则把今年戛纳银幕上的血肉模糊推到了极致。媒体首映场之后,各种网络平台上的短评,自动而迅速地分成了“捧”和“骂”两队。两年前凭借《亡命驾驶》获得戛纳电影节最佳导演的丹麦人,和他喜爱的男演员——有劳动模范之称的瑞恩·高斯令将重口味的电影风格一以贯之,模糊的情节主线,景观化的摄影,带有日式武侠风的配乐,以及隔三差五就重现一次的斩首、切腹、断肢,无时无刻挑战观影者的忍耐极限。
除了暴力之外,戛纳的银幕上也不乏旨在探索新的美学语法的文艺电影。法国导演弗朗斯瓦·欧荣继去年《登堂入室》的叫好叫座之后趁热打铁,带着新作《花容月貌》再接再厉。对于少女幻想和欲望的展现,不禁让人想起他早年的惊鸿制作《游泳池》,而片尾夏洛特·兰普林的出现,大概也是他在向从前的自己索求灵感和支援。意大利影片《绝美之城》则天才般地继承了费里尼的衣钵,将一个空虚浮华,同时又不甘落寞的罗马表现得淋漓尽致。柯恩·兄弟的《醉乡民谣》拍得讨巧至极,60年代的美国民谣景观,伴随着回肠的吉他声,让观众们不可自持地痴醉。
法国作为东道主,自然在竞赛单元中占据了绝对的优势,除了四部法国导演的作品之外,伊朗导演阿斯哈·法哈蒂也携《过往》,增强了法语片的势力。导演阿诺·德斯普里钦是戛纳电影节的常客,不过此次参赛的《吉米·皮卡尔》是他的首部英语长片。一位印第安土著,因为战争的缘故罹患了精神分裂症,饰演人种学家兼心理学家的马修·阿里马克则面临为他治愈疾病的巨大挑战。男主角马修·阿里马克今年有两部电影进入主竞赛单元,另一部则是波兰斯基的《穿裘皮的维纳斯》,这也让他成为了最佳男主角的有力竞争者。才女瓦莱丽亚·布诺妮-泰特琪自编自导自演的《意大利城堡》,根据切身的家庭生活记忆改编,作为今年入围主竞赛单元的唯一女导演,这部众星捧月的法式电影,也没让人失望。而长达三个小时的《阿黛尔的生活》一经首映,就获得雷鸣般的欢呼。“金棕榈?是的!”法国媒体上,随处可见这样的盛赞。
关注亚洲军团
不论哪个电影节,大家总是非常乐意将竞赛表单上的亚洲电影归为一类,视作“亚洲军团”共同体。今年戛纳,共有四部亚洲电影入选,分别是伊朗导演阿斯哈·法哈蒂的《过往》、中国导演贾樟柯的《天注定》、和两部日本电影,是枝裕和的《如父如子》,以及三池崇史的《稻草之盾》。
伊朗导演阿斯哈·法哈蒂2011年凭借《一次离别》在柏林擒熊,片中所折射的伊朗社会也成为重点话题,被持续讨论了一年多,阿斯哈·法哈蒂也顺理成章地成为了近几年在国际影坛上风头正劲的人物。这次征战戛纳的《过往》依旧从他拿手的家庭问题入手,场景则从德黑兰换到了法国巴黎的郊区。《一次离别》的成功,是阿斯哈·法哈蒂打入戛纳主竞赛单元的敲门砖,但在某种程度上也成为了他的桎梏。由于题材的相近,观众们几乎是下意识希望在《过往》与他的成名作之间分出高下。较之《一次离别》,新片更注重分析、刻画家庭成员间复杂的关系,在缓慢的节奏中抽丝剥茧,虽然有节奏拖沓之嫌,但考究的摄影和大小演员间的真实互动,极大程度上保证了电影的可看性和丰富性。
贾樟柯的入围影片《天注定》是电影节期间各路媒体关注的不二焦点,每天走在戛纳的街头,也都会在不经意间听见操着英语、法语的影评人们借由该片,讨论当代中国社会的种种现实问题。这部非典型性的“贾樟柯出品”在导演一贯的纪实风格中加入了暴力、武侠、血腥的因素,试图用《低俗小说》或者《荒野大镖客》式的暴戾风格表达绝望、不满,甚至愤怒的情绪。不得不承认,在戛纳的展示台上,这一尝试奏效了。四段不同的故事,四个不同的棱面,传统中国乡土社会,以及急剧膨胀发展的城市空间。社会生活对个体的压迫早已经成为贾樟柯电影的潜台词,这一回,他聪明地从务虚走向务实,四个故事皆来自社会上真实发生的事件,言之凿凿,不容质疑;再从务实延展到务虚,抛开道理,以暴制暴。电影开始,灰头土脸的王宝强从怀中掏出手枪,对着公路上的劫匪连放三枪。这三枪,要了劫匪的命,也让观众们结结实实地震惊了一回。
是枝裕和的长片《如父如子》虽然不如前作,却仍旧被视为一部高质量的影片。北美最为重要的影评网Indiewire的评论认为,这是一部“探究父母身份演进的迷人的小品,它让我们意识到,抚养下一代,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无论事情有多复杂,都要去拥抱它”。凭心而论,相比经典之作《步履不停》的不温不火、拿捏有方,《如父如子》的情节显得过于煽情和刻意,但大打亲情牌的家庭幽默和中规中矩的主线叙述,让是枝裕和的“从不失手”实至名归。而风格截然相反的《稻草之盾》则由于情节的疏于推敲和新意的缺乏,被认为是最没有“金棕榈”气质的影片。只是,面对场刊无情的低分,影迷们仍旧对它展现出无比的热情。电影这项娱乐性艺术,也断然不是只有打分才能说明问题的。
戛纳电影节是一场长达十余天的梦,夜晚海滩上时不时燃起的烟花,把这个梦点缀得更加幻美。在主竞赛放映如火如荼的同时,其他展映、竞赛单元也好似精彩纷呈的万花筒,散发着各自的魅力和诱惑,让行走在海滨大道和逗留在电影宫前的人们如痴如醉,分不清这是电影,还是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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