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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尔街智斗赖债国阿根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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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新浪财经专栏作家 雷扬[微博]

2001年12月,阿根廷共和国接近1000亿美元的主权债务违约,成为当年全球最大宗主权债务违约案。此后,阿政府抱定不再向国际市场融资的观念,以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心态,在七年间软磨硬泡,和超过93%的债权人达成了债务重组协议,以仅支付票面价格30-40%的条件,使大多数债权人放弃了追索。

然而,正当阿政府自以为几乎大功告成,可以很快重返国际债市融资之时,几支美国对冲基金不依不饶,抓住当年债务发行协议中不起眼的一个小条款,与阿根廷在纽约对簿公堂,差点闹出一场新的违约,也阻断了阿政府在短期内返回国际市场的黄粱美梦。华尔街的法律和金融精英强强联手,演出了一台对冲基金智斗赖债政府的好戏。

定时炸弹的条款

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间,大多数拉美、东欧新兴市场国家宏观经济不稳定,通涨高企,加上本币汇率波动频繁,政府融资往往需要在纽约、伦敦等国际金融中心以美元等硬通货进行。

当时的融资条款大多依英美法系标准格式写成,往往包含着两款普遍原则:(1)一视同仁原则(pari passu),即要求债务人对债权人平等相待、不得厚此薄彼;(2)少数不服从多数原则,即一旦出现违约,债务人必须与债权人一对一谈判重组,不得因多数债权人同意某项条件而强迫余下的少数接受。

阿根廷违约后,由于谈判重组过程旷日持久,国际实务中“少数不服从多数”原则逐渐淡出,并相应衍生出了”集体行动条款”(collective action clause,CAC)。CAC条款强调在大多数债权人同意的前提下,少数必须服从多数。

这在本质上形同强制拆迁,允许在多数住户签字搬家后,对极少数钉子户开刀(债务重组中的钉子户有一个英文术语,叫holdout investor, 顾名思义,正是那些最能hold住从而争取利益最大化的机构)。去年3月欧债危机中,希腊短期内成功进行债务重组,正得益于CAC条款的威力,迅速扫平钉子户,完成了国际金融市场上的强拆。

然而,上世纪90年代,当阿根廷依照美国法律在纽约发行国债时,条款里根本没有CAC的保障,只有久经考验的“少数不服从多数”原则。

正是这一原则,让看似无伤大雅的一视同仁条款, 成了少数hold得住的秃鹰基金(vulture fund)手中的利器,把阿根廷政府打得狼狈不堪。

桀骜不驯的秃鹰

与阿根廷政府叫板的钉子户可不是一般的虾兵蟹将。他们的领头人是由亿万富翁保罗-辛尔(Paul Singer)于1977年创立的美国对冲基金Elliott Associates。辛尔律师出身,毕业于哈佛法学院。

和华尔街大多数基金经理善用的价值投资、宏观研究、数量分析、高频交易等策略不同,辛尔的专长,是低价买入不良资产(distressed debt), 然后通过参与破产重组的谈判乃至诉讼,用法律手段获得高额利润。Elliott自成立以来,年均净收益率高达14.6%,远超同期标准普尔五百指数10.9%的年均回报;而它旗下的资产,也由草创时的130多万美元膨胀至150亿美元。

二十多年来,Elliott一直以跳楼价买入第三世界国家违约债务,然后通过在伦敦、纽约等地以英美法律诉讼,试图扣押违约国在发达国家的资产,迫使违约方以票面或接近票面的价格偿债,赚取超额利润。

2001年阿根廷违约后,Elliott乘势囤积人人避之不及的阿国债,平均成本不到面值的15%,并要求阿政府全额还本付息。此后,当其他投资者忙于债务重组谈判,为了一两个百分点的得益讨价还价时,Elliott则作壁上观,在欧洲法庭和塞尔维亚、刚果等国对簿公堂追债。

转眼到了2010年,正当阿根廷政府与超过九成债权人达成重组协议,自以为大功告成,快要重返国际债券市场之时,Elliott杀了个回马枪,对阿根廷展开全球追债,讨要票面价值近14.7亿美元的债款,一连串官司打得难解难分。

Elliott首先在纽约兴讼,要求扣押阿根廷央行在美联储存放的黄金,被美国法庭以阿根廷央行与政府分立,不应要求央行为政府还债为由驳回。Elliott不依不饶,又分别在非洲加纳和欧盟提起诉讼,要求扣押到访的阿根廷海军舰艇和即将到访的阿根廷总统专机(都是直属政府的财产)。

2012年夏,阿根廷护卫舰自由号(Libertad)在加纳被扣超过两个月,几经上诉至国际海事法院后才被允许离港,耗费阿政府近千万美元。为免专机同遭厄运,阿根廷女总统基石奈尔(Cristina Fernandez de Kirchner)被迫乘民航飞机前往欧洲赴会。

不知是否因为此事让总统颜面扫地,这位一向左倾、贯打民族主义牌的领袖大动肝火,直接把矛头对准了金融大鳄。“华尔街的秃鹰们如果想要讹诈阿根廷,那他们连一个比索都得不到。”基石奈尔夫人语出强硬。

秃鹰基金的杀手锏

2012年秋,Elliott杀回位于纽约的联邦第二巡回上诉法院。这次他们搬出了杀手锏:一视同仁条款(pari passu)。Elliott律师团称,阿根廷政府与绝大部分债权人达成重组协议,却拒绝与少数“钉子户”谈判,明显违反了一视同仁原则。在缺少CAC条款,少数不必服从多数的前提下,Elliott要求法官判令阿国债务重组协议无效,并敕令阿政府与钉子户协商偿债。10月26日,格雷萨(Thomas Griesa)法官颁令,支持Elliott诉请。

应该说,这一判决本身并不具有太大杀伤力。即使法院支持Elliott请求,由于阿根廷是独立主权国家,完全可以不服从美国判决,而且根据先前判例,Elliott无法扣押阿央行在美资产,对阿国毫无威胁可言。

但这一次,Elliott却挑准了蛇的七寸猛打,在诉状中史无前例的要求法院向纽约梅隆银行(Bank of New York Mellon, BNY Mellon)发出支付禁令。

原来,纽约梅隆一直充当阿国债务重组中间人,阿政府每半年向其统一付款,再由它将这笔钱派发给重组后的债权人,还本付息。格雷萨法官下令禁止纽约梅隆助纣为虐,为并非“一视同仁”的阿政府转帐;而作为美国本土银行,纽约梅隆也必须服从。这就很可能造成2012年12月到期的一部分利息款无法支付,客观上构成违约。对于已经完成大部分重组、急于重塑国际形象,重返国际债市的阿政府来说,此判决无异当头棒喝。

判决结果一出,阿根廷债务违约调期(Credit Default Swap, CDS)价格急升,一年期CDS由先前的800多基点暴涨至最高一万基点(图一)。CDS实质是为债务违约购买保险,虽然阿国经济环境和偿债能力没有重大改变,但突如其来的支付禁令,却很可能造成技术性违约,而保费也随之水涨船高。市场人士怀疑,Elliott一面在法庭兴讼,一面暗中囤积阿国CDS, 在判决颁布后,瞬间获利十多倍。

没完没了的法庭战

面对再次违约的风险,阿根廷政府终于坐不住了。他们一面向上级法院紧急上诉,要求暂缓执行格雷萨法官的判决,使得12月的支付能顺利进行,一面终于放下身段,开始积极接触钉子户,寻求和解。

上级法院随后颁布了暂缓执行令(stay order), 去年12月到期的阿国债务顺利还本付息,CDS价格也开始逐渐走稳。今年四月,阿政府提出和解措施,愿意向钉子户支付2.1亿美元(票面价值14.7亿的14.3%)。这笔钱刚好是钉子户们购买阿债的成本,却毫无利润可言,理所当然的遭到了拒绝,新一轮诉讼看来在所难免,而CDS也重新站上了6000基点大关,价格几乎是一年多前的十倍。

其实,阿政府和钉子户们的博弈,经历一视同仁条款的洗礼之后,已经陷阱重重,进退维谷。如果按照和其他“拆迁户”们大抵相当的待遇重组,钉子户们肯定不会同意。如果以更优厚的待遇重组,那感觉利益受损的“拆迁户”们也可援引一视同仁条款再次兴讼。看来,阿根廷政府结束官司,重返国际债市之路,遥遥无期。

而Elliott基金这种激进却又不乏新意的投资手法,在业界和舆论界也饱受争议。有观点认为,Elliot这类基金敢于拿起国际法律武器,对抗无法无天的赖债政府,在投资获利的同时也有了几分行侠仗义的绿林味道,为建立良好的国际信贷秩序做出了贡献。

也有观点认为,华尔街利用美国法律,骑劫第三世界政府以自肥,正是西方政治和金融霸权无所不用其极地体现。不管法律和道德的争议如何激烈,华尔街和阿根廷政府的官司还将继续缠斗下去,钉子户和赖债国之间的全球大戏,也远远没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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