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六记之“粉墙黛瓦”
中国经营报
鉴·赏 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马达飞
直到今天,大家仍然喜欢吟诵白居易的词句:“江南好,风景旧曾谙!”然而江南在哪里?地域上的、朝代上的、心理上的,诸说不一。不过,江南大抵上有一个共同的文化特点,那就是洗尽铅尘、空灵平淡的建筑群落——粉墙黛瓦、四水归堂的江南民居,令我这个北方人觉得,那才是中国人的家园。
蓝天、碧树、古岸、流水,粉墙、青砖、黛瓦、人家,构成了江南闲适逍遥的景象。远远望去,粉墙黛瓦的民居一如江南的女子,肌如白雪,眉似弯月,发丝若黛,吴侬软语,身披淡粉小衫,笑意盈盈,深情款款。古时候,粉黛泛指女子的妆饰。黛:《说文》里面的意思是画眉的墨,用来勾勒美人的眉梢。唐朝司空图在二十四诗品上说:“素处以默,妙机其微。”意思是只有当心境淡泊、意态虚静时,自然妙机才会呈现,才有一种会心的感受与体悟。而当看到江南的建筑呈现这一种“略施粉黛,极其简淡”的样貌时,令人不得不折服于那一种永恒的、和谐的、与自然最大程度的融洽境界。
记得第一次去安徽黟县的宏村,便仿佛置身在了水墨画之中了。人站在仅容一身通过的小桥上,满眼参差错落的马头墙和层次依稀的粉墙民居群落,真如同宣纸落墨般的意境,一霎时“焦、浓、重、淡、轻”五墨杂陈,好一幅“既白当黑”的水墨江南!墨色的瓦好像是书法的线条,而粉墙则仿若大片的留白。尤其值得一提的是粉墙,多半是只在初时刷上一次,便任由雨雪浸染,风霜剥落,留下斑驳的时间印迹,沉积成了一种无言的光阴美痕。
直到古徽州一场大雨,更加深了我对粉墙黛瓦的认识。当时驾车行走在山道上,弯曲的路上几乎没有车辆通行,雨开始并不大,瞬间倾盆而落,车外的世界立刻被烟雨遮成了浑沌一片。这时候向外望去,天上的浓云与路旁民居的粉墙几乎连成了一片,都是那般的温仪多方,都是别样的灵秀华滋。而那黛色的墙头,像天际线一样,分开了哪里是天,哪里是墙。有了黛瓦的区隔,远远望去,濛濛之际分明是把云折映到了粉墙之上,也或者是把天染成了粉墙的颜色。这时候我瞬间有一种感悟:原来这粉墙黛瓦就是在描摹着天上的云,伴随着岁月的氤氲,逐渐把云转移到了大地。这是多么巧夺天工的洞察力和创造力啊!
后来,又陆续走过关麓、婺源、常熟、湖州、苏州、无锡、常州等地,大体上感觉徽州的“粉墙黛瓦”建筑要舒展开朗一些,而江苏的风格相对柔媚婉约。于是走过不同的地方,体味不同的季节,仔细观察着江南民居各种微妙的不同。春天,杏林春雨,油菜花海,粉墙如同被染了一层淡黄,黛瓦则被桃花映成了浅绛;夏天,浓荫掩映,曲径幽深,把江南巷陌染成了一片葱翠;秋天,层林尽染,无边落木,江南民居仿佛被点上了红赭;到了冬天,落雪轻烟,香迹杳然,黑白的建筑安静地兀立着,护佑着躲在里面避风遮雪的芸芸众生。这种物我交融的生活方式实在令人羡慕不已。
江南的雕刻在民居上也是大量的应用。“木雕、石雕、砖雕”构成了极为精雅的建筑细节。“三雕”反映的题材多是民间典故和富于教化的历史故事,旨在教导子孙,弘扬儒学。江南雕刻与粉墙黛瓦一起,别构了一个超越现实的精神世界,让人们在繁杂喧嚣、庸庸碌碌的现实生活中,忘掉尘世的烦忧,在沉闷中透出来一丝理想的光亮。
近年来,江南人富裕之后,建筑外观开始追求多样化。有的在模拟洋派的生活,建起了欧式的楼房;有的为了凸显价值感,外面贴上了豪华的瓷砖;有的则为了追求空间效率,把建筑弄得极为简单。但是,满眼望去,还是那一排排恪守纯素之道的粉墙黛瓦民居,看上去最美,最能够走进心灵的深处。其实,历朝历代,应该是也有各式各样的建筑尝试,但是最终被沉淀下来的江南民居,应该是沉积下来被历代人共同遵奉的恒久样式。应该说,建筑是彰显文化信仰的,唯有赋予建筑以地域灵魂和文化底色,才能让风景更别致、自然更灵奇,才能成为更加值得回味的文化记忆。
作者为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化研究中心客座教授
责任编辑:刘万明 SF05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