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旺重生
21世纪经济报道
本报记者 李果 绵竹汉旺报道
相比于5·12地震的其他灾区,作为极重灾区的绵竹市汉旺镇,其重建模式更为特殊。
汉旺镇行政隶属于绵竹市,镇区距成都市区105公里,距绵竹市区6.2公里。地处四川中北部盆地的边缘,老城建在龙门山脚下的冲积扇上,城北便是龙门山口,5年前的那场地震,从龙门山断裂带中扑出的魔鬼,将汉旺瞬间吞噬。
震后,东方汽轮机厂(下简称“东汽”)迁出汉旺,使得这座因东汽而繁荣数十年的川北小镇,遭遇了二次“强震”。
更加特殊的是,汉旺老城区被确定为地震遗址区,当地政府至今仍在进行土地和房屋残值收回的工作。
“在2015年之前,汉旺镇的经济不会出现大的突破。”汉旺镇党委书记陈安红对本报记者说,“希望外界多给汉旺一些时间。”
寻找新生存点:东汽走后的日子
5年后,2008年地震给这座城镇带来的创伤,仍随处可见。
汉旺震后重建的新城和震前的老城由一条四车道标准的道路相连。但即便是临近中午,路上的车辆和行人也十分稀少。
“地震以前,这条大道天天是车水马龙,重型装载车拉着各种机械设备由这里驶出东汽,驶向全国”,在当地开了10多年公交车的钟魁勇无比怀念地回忆说,震后东汽迁走,往来绵竹和汉旺之间的客流减少了一大半。
“全国三大汽轮生产企业之一的东汽搬走后,汉旺镇的经济命脉被全部切断了”,陈安红介绍说,2009年底,汉旺镇完成GDP11.0亿元,人均GDP为1.8万元,而在震前的2007年,汉旺镇GDP达到37.8亿元,人均GDP5.8万元。
事实上,在汉旺镇原先的经济结构中,除了以机械加工为主体的东汽,还有全国四大磷矿基地之一的清平磷矿、四川省内黄磷生产规模最大的中外合资企业华丰磷化工有限公司和汉旺黄磷有限责任公司等规模以上企业17家,镇村两级工业企业145家。
2008年地震时,这些位于龙门山中的矿产企业被夷为平地。地震过后又因龙门山地质条件迟迟不能复产,汉旺的就业压力开始显现。
“过去东汽厂职工、家属,从外地来东汽办事的人塞满整个小镇,烟酒商铺,餐馆酒店,什么生意都好做,我以前每天可以挣100多元,现在只有30多元。”现年45岁,在镇上以开电动三轮车为生的刘春芳说。许多像她这样的中年妇女,原来在东汽做临时工,东汽搬走后失业,只能开三轮车,以至于镇上的三轮车在震后增加了100多辆。
失去东汽后的汉旺,需要重新寻找自己生存的位置。
在同为重灾区的北川、映秀确定了以地震遗址旅游为主导产业后,汉旺在2008年后亦存在同样的呼声。
持这一意见的人士提出一系列依据:汉旺受地震破坏严重的老城区,大部分建筑物保留了被地震毁坏的原始状态,加之东汽旧址,可开发“工业地震遗址旅游”线路,加上德阿公路将于2016年开通,汉旺将成为从成都到九寨沟捷径上的必经节点,发展旅游大有可为。
但陈安红领导下的镇政府仍坚持工业立镇的思路。他们对汉旺镇未来的定位是,以工业产业恢复为主导,配合文化和旅游产业。
“汉旺以前是工业重镇,有积淀,有配套,有人才,老百姓也希望回到东汽厂还在的那个时代,出门就能够找到工作的时代,依靠工业可以养活发展第三产业的时代。”陈安红解释说。
鉴于从项目建设到投产需要一定的时间,汉旺在这段“空窗期”内,就业压力依然会相当沉重,陈安红表示,政府将尽可能的安排更多的公益性岗位,解决部分居民的就业需求。
现在镇上的公益性岗位还很少,连扫地的活都被大家所羡慕,“他们一个月拿800多元”,刘春芳说。
产业再造:江苏人搬来的工业产床
重建工业的现实困难显而易见。
东汽走后,原来几十家为东汽做配套的企业随之搬迁,汉旺的整个工业体系解体,再加之磷化工企业在用地指标,原材料采掘等方面遭遇诸多困难,单纯依靠汉旺现有的工业企业,难以实现第二产业的重构。
因此承接产业转移成为主导方向。在汉旺新城的南边,规划用地2平方公里,由无锡市政府援建的“汉旺无锡工业园区”已经建立,其定位是承接来自江苏等地的产业转移,未来该工业园承接机械加工、环保设备生产、仪器仪表制造、物流等产业。
根据规划,该工业园计划在2015年前,使汉旺工业产值达到100亿元,财政收入增加到1亿元,至少解决3000人就业,帮助汉旺人恢复甚至超过震前的生活水平。
除汉旺无锡工业园外,总投资16.6亿元的四川绵竹光机产业城被引进到汉旺,按照此前的计划,该项目建成达产后1年内,“预计年产值达20亿元,税收达1.1亿元,将解决近万人就业”。
“很多人对汉旺的工业没有信心”,陈安红说,“实际上我们觉得一个东汽可以撑起老汉旺,无数个小企业的合力也可以撑起新汉旺。比如光机电城,之前很多人在东汽或配套企业做工,他们有技术,有进厂的意愿,光机电城建好后,将给他们提供充分的就业岗位”。
还有重要的一点是,在地方政府眼里,即便从税收贡献上讲,这些中小企业也不会比东汽差,东汽是央企,税收大部分在国税,光机电城的税收大部分在地税。
除工业外,随着绵茂公路、成兰铁路、成绵高速复线、遂德阿高速公路等重大交通项目建设的启动,汉旺作为通往九寨沟的门户,将成为黄金旅游线上的物流中心和旅游集散镇,为它的可持续发展培育新的增长极。
根据汉旺镇的规划,依靠产业体系的重建,到2015年,汉旺的 GDP可望达到25亿元,人均GDP达到4万元;2020年GDP达到45亿元,人均GDP达到6万元。相当于用大约10余年的时间,恢复并超过震前的经济发展水平。
“给汉旺一个时间的容忍度。”陈安红说。让他感到自信的是,时间对这一代执政者有利。目前汉旺镇的领导班子中,从镇长到党委副书记,均是80后,这让陈安红看到了以工业为主导的执政理念稳定延续的可能性。
社会重构:小区花园里的种菜人
比工业重建更为艰巨的,是城市和社会的再造。
汶川地震后,根据《汉旺镇总体规划2008-2020》,汉旺镇整体南移,以避开地质灾害高危险地段。汉旺新城被选择在距离老城1.2公里外,面积达到3.75平方公里的区域内。 2010年9月,在经过江苏省无锡市两年的援建后,汉旺新城全部项目竣工并交付使用,其中包括居民区、医院、学校及50万平方米绿化带。
但无锡的援建者们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在汉旺新城16个小区中,需要安置从老城区迁出的5万人口,以及因新城建设被拆迁的农民4000多人。在其中,存在着一部分因地震后失去收入来源,而经济条件较差的居民。
汉旺原本就面临山地多、人地矛盾突出等问题。震后新城迁入人口较多,新城建设对土地的需求量加大,人地矛盾愈发凸显。
为保证所有居民在新城有房住,从2010年开始,汉旺政府采取多种措施。除无锡市援建廉租房747套、拆迁安置房1582套、安居房918套外,汉旺镇成立了国有独资的绵竹汉旺恒兴城镇投资发展有限公司,以筹措新城建设资金。
汉旺本地的国有工矿企业还新建了职工安居房6000余套,地产开发企业亦新建安居房4100套。
针对地震后当地居民的实际经济情况,汉旺镇提出了安居房、共有权益房、廉租房、公共租赁房、自建房5种解决选项。
共有权益房是针对有稳定收入但不符合贷款条件的特殊群体,购房人以不低于房屋总价的50%,与政府共同出资购房,5年内可原价回购政府权益部分的共有权益房。
安居房的平均面积在80平方米,政府按照1066元/平方米的价格出售。国家财政拨款,又会根据每户的人口和享受低保的程度,进行2.3万至3.5万元不等的支持,使得购房者仅需支付5万元左右。
在住房之外,另一个问题却难以单纯依靠政府来解决,即由于居民在新城并非按照老城原有建制进行安置,且原有土地的农民,在其土地因新城建设被占用后亦获得拆迁安置房,因此整个汉旺新城面临着社会管理体系的重构。
在汉旺新城16个居民小区中,蜀锡清苑是最大的一个,在这个以失地农民为主的新型社区里,居民们直到目前还在适应生活方式剧烈转变的过程中。
“去年搬进来后,在农村养成的习惯改不了,搬进小区才几天,大家就开始在楼下的花园圈地,种各种蔬菜,或者养鸡养鸭。”62岁的蜀锡清苑居民刘永清对记者说。因此,直到一年后的今天,社区大门口还有告示提醒居民们不要在小区里种菜。
尽管小区内修建了多个供居民休憩的公共活动区,但居民们并没有习惯与新邻居进行交流,而宁愿舍近求远地走上好多里地去找原来的老邻居,对于整个小区并没有归属感,小区组织的各项公共活动亦缺少参与者。
针对这些问题,汉旺镇政府联合援助当地的NGO组织开展一系列活动,引导居民熟悉新社区,并适应在社区生活的方式。
当然,地震带来的社会重组,并非只带来难题和困扰,也有因祸得福的收获。
香山社区有7000多人,农村户籍居民占多数。在灾后重建中,香山社区将土地集中,整理出了800亩土地,通过土地流转,承包给一家蔬菜加工企业,社区居民的收入不仅来自土地承包租金,还可以通过去该企业打工获得收入。
目前,香山社区的人均年收入可达到9000元,较2008年地震前反而增加了20%,已经和绵竹市年人均收入持平。
土地产权重组:一座废城的收购
与如火如荼,日益喧嚣的新城建设相比,被地震夷平的汉旺老城则一片死寂,已无人烟,然而,城镇重建的艰难工程,同样在这里悄然进行。
在2008年地震中,汉旺镇区98%住房倒塌或严重损毁。在此后的规划中发现,有两条断裂带穿过汉旺老城,加上镇域西北部山区水土流失、山体滑坡等次生灾害隐患较多,并不适合在原址重建城镇。
而由于东汽厂房旧址及老城民居均未遭受泥石流等二次灾害,完好保存了震后原貌,汉旺老城被规划为“工业地震遗址公园”,主要用于遇难者纪念及地震科普教育。
按照规划,工业地震遗址公园内所有的建筑都将被统一管理和运营。由此带来的问题是,除东汽厂房属国有资产外,老城大部分建筑均为居民私有财产,如何完成对这些私产的合理征收,实现遗址公园的蓝图,成为一道不亚于工业重建的难题。
2011年,绵竹市成立由政府工作人员、规划专家和律师组成的工作组,商议“汉旺镇老镇区土地和损毁房屋收回补偿系列政策”。
“整个老城区涉及上万户住户,如此大规模的土地和房屋回收工作,在国内是前所未有,所有的工作都没有参照经验,从政策依据到收回范围、收回价格的界定,都是全新的探索。”绵竹市国土局副局长钟长全说。
起初,有人提出参照北川推行的“房屋产权无偿捐赠”。但专家最后否决了北川方案,主要原因是汉旺和北川相比,人口更多,经济发展水平更高,市场经济价值观较强,经过东汽等工厂在汉旺几十年的发展,当地的土地价值和商业价值都很高,因此发动老城居民无偿捐赠产权的方法,在汉旺不可行。
最终确定的收回办法于2012年6月公布:汉旺镇地震后因避让灾害和城镇规划调整,不能原址重建的,由绵竹市政府依法收回并给予适当经济补偿,并规定了收回补偿的范围为“工业地震遗址保护地区内地震损毁城镇住宅的国有土地使用权,以及损毁房屋建筑物的残值”。
“房屋内的家具家电不在收回的范围内”,钟长全说,“我们特别向老城居民们解释了一点,我们进行的工作是对地震前实有产权的收回补偿,并不是以户或以人为单位的政府灾后补助。”
值得注意的是,在其后的收回补偿过程中,土地和房屋的补偿被分开进行,这是因为震后土地使用权未发生改变,而损毁房屋却已经不再具有住宅、商业等房地产价值,只能计算房屋本身的残值。
根据老城房屋结构,以及国土土地产权的使用年限不同,政府对每户居民发放的补偿并不一致,且绵竹市政府并不愿公开这一数字。目前可知的是以建筑面积计算,加上政府给予的“收回奖励政策”,每平方米的平均价格在400元至500元间。
根据收回办法,绵竹市国土局指定了一家当地地产评估公司,对老城的房屋残值进行评估,但其并非逐一评估每一间房屋的价值,而是对一个区域的评价价值进行整体评估,而且会剔除地段、商业配套等差别性因素。
但事实上,经过工作组和评估公司调查,发现在汉旺当地,除市属国有企业房改房和商品房外,大部分只有土地证而无房产证,产权登记亦错综复杂。
房屋残值的回收方面亦遇到问题。“房屋还有当时因抢险需要,已经被完全拆除的,如何界定这些房屋的产权和面积,也耗费了大量时间。” 钟长全说。
最特殊的属于震前被质押的居民土地及房屋。钟长全解释说,损毁房屋的抵押人需要与抵押权人协商后,才能进行回收补偿。
56岁的陈万忠震前在汉旺镇水利局工作,他在老城有一套120平方米的房子,2012年末,利用老城区房屋被政府收回后获得的4.3万元补偿款,他选择在新城按揭了一套新房。他对现在的收回办法总体满意,因为“地震是天灾,结果政府还因此买了单”。
但不是人人都满意。在汉旺镇老城区经营商铺的刘勇,至今仍未和政府达成收回协议。
纠结之处在于,刘勇的商铺曾经过多方转让,但并未在绵竹市国土局进行产权转让的备案,在他出具的一份1998年的转让协议中,标明土地面积共有340平方米,但工作组结合该片区实有土地面积,以及该商铺周围已明确的土地产权进行核算后,得出其商铺面积约在240-280平方范围内,刘勇对此未予认可。
“他有一部分属于违法建筑,这部分按照规定不能进行补偿,接下来我们只能再和他协商”,接待刘勇的一位工作组成员说。
还有待解决的争议包括东汽旧厂房。绵竹市政府认为,东汽旧址的土地是国有的,且工厂已经迁走,其厂房残值不应该由地方政府回收补偿。
“目前整个老城的回收工作完成了80%,我们争取在今年全部完成。”工作组一位人士表示。
但是,由此衍生的另一个巨大难题是,如此大规模的收回及补偿,遭受地震重创后的汉旺镇财政,并无能力支持。
庞大的资金缺口来自老城的土地收储。2011年,绵竹市政府以绵竹市土地储备中心的土地作为抵押,向四川省农村发展银行借款3.6亿,用于土地收回资金的拨付。
截至目前已经进行完成的汉旺老城80%的收回补偿,已经拨付的补偿款约在2.3亿元,尽管向四川农发行借款总额为3.6亿,但目前仍不能框定补偿款的总额。
现在已知的3.6亿元的还款方式,主要通过国土土地拍卖,以及汉旺老城区土地整理后部分土地的商业开发收入。
绵竹市土地储备中心抵押给四川农发行的土地,位于绵竹市城东,为经营性用地,2008年地震前当地的土地拍卖均价达到200万元一亩,但现在地价下跌,只有约100万一亩,未来绝大部分借款将依靠这一部分土地的出让金收入。
另一方面,汉旺老城的土地和房屋全部回收国有后,在位于地震非断裂带部分,将整理出部分土地,进行一定的商业开发,作为借款的另一个还款途径。
绵竹市政府否认政府将从中盈利,“我们在老城区每亩的收储费用为40万至50万元,而拍卖出去的费用会仅仅和这个价格相当”。绵竹市政府一位官员向记者表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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