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53”:李雪松与他的婚恋重建
21世纪经济报道
本报记者 贺莉丹 四川北川报道
对于经历过汶川地震的家庭来说,这场缓慢又浩大的家庭重组,是一个进行时。5年或更长的时间,都只是过程中的一个坐标。
这些新组合的家庭与新的北川城一起成长。他们憧憬着以后的新生活,他们面临着新的困扰与波折。与他们之间的谈话常常是转了一圈,又落到那场地震上。那是生的终点,也是蜕变或重生的起点。李雪松便是其中之一。
2013年5月10日,北川县民政局局长王洪发在接受本报记者采访时表示,从汶川地震以后到目前为止,来北川县民政局办理结婚登记的丧偶的重组家庭一共有1153对,“我分析,这中间应该有大多数都是因地震原因丧偶而重组家庭的。”
在王洪发看来,5年并不算长,有些人到现在也没有重组家庭,这中间原因很复杂,“有些人还依然没走出阴影,有些人还依然要按以前的配偶模板去找。”
坎儿
地震是李雪松心里的一道坎儿。
这个45岁的北川男人认为,他和这个小县城的许多人不太一样。他去外面闯过。2007年时,他先到北京,刚开始时做过苦力,在工地上背钢筋。后来他去了上海,在金茂大厦做起他的老本行水电安装。2006年、2007年的春节,他相继在天津、北京、上海度过。
2008年,快奥运了,他在北京没啥活可干,所以在那年4月,他回到绵阳,在当地一个小区的物业公司做水电维修。
地震当天,5月12日,电话已不通。他四处打听去北川县城的车子。路断了,找车子相当难。他没找着车子,加不了油和气,所有的司机都不肯跑。给500块,都只能开到永安镇。
后来他找遍了安置北川伤员的医院,一无所获。不断有消息传到他耳朵里,他觉得女儿恐怕凶多吉少了。余震不断,所有人都出去避震了,他一个人躺在小区的门卫室里,“活着没啥意思了”。
地震时,李雪松的妻子黄友英在北川老县城的一家茶楼里搓麻将。地震让茶楼塌下去,四楼塌成一楼。黄友英在三楼,“老北川多少人不知哪儿去了。”
他们在老北川县城念学前班的女儿李晓雨,那年6岁。李晓雨一直念叨着她参加酒席时给买的一套新衣新鞋子,那天中午她带了个小胖女同学回家换新衣裳。学前班也被一片山体滑坡掩埋了,“去上学的小孩,90%的都没了”。李晓雨和她的小胖女同学却被震起来的床垫形成的夹角护在下面。
5月13日下午3点40分,一个朋友告诉李雪松在绵阳九洲体育馆有他女儿的消息了,他跳上了一个同事的电动车后座。一个淋了一夜雨的瘦瘦的小家伙就站在他对面,他没认出来。女儿脚掌上套了半截手套,“除了她的内裤是我买的以外,她里里外外穿的,都不知道是谁的。”
女儿见到他的第一句话是,“爸爸,我妈妈没了。”他永生难忘。
他唯一的姐姐以及姐夫也在地震里没了。
现在的新北川,一切都是崭新的,明亮的,宽阔的。李雪松居住的楼房是新的,4月份太阳就已经晃得人们睁不开眼,道路是宽阔的。如果不是老北川以地震博物馆的标识不时路牌中冒出来,一切都仿佛被时间冲淡了。
所有人都想忘记那场地震,李雪松有时也会想,如果没有那场变故,他会是怎样?但这是徒劳。许多存活下来的人,也是一个标识。“我怎么可能忘记那一天?就是我想忘记那一天,别人一看到我,也都会想起来。我这里,就是那一天的坐标。”在李雪松家不太远的尔玛路开了家汽车美容馆的杨彬说。生于1989年的杨彬在震中失去双腿,坐在轮椅上,他曾是他们班体育委员,爱打篮球。
他们最终学会了与生活中的这道刻痕共处。李雪松、杨彬都如此。
不然能怎样呢?李雪松说,有所不同的是,有些人心里过了这道坎儿,有些人就是过不了。讲到底,人还是跟自己较劲。
“摊牌”
地震那天,绵阳市涪城区一家理发店内,女老板文传琴刚给一个客人刮完胡子。她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帮客人把腮帮“清一道”,就地震了。
文传琴随着人群冲出理发店,她看到的是,“房子在晃得厉害”。她的第一反应是,去找她念初三的独生女儿彭林。14岁的彭林脚步踉跄。所有的学生都往学校的楼梯涌,但楼梯断了,彭林几乎是被蜂拥而出的同学给推出教室的。
文传琴后来也和李雪松聊到了地震这段。她冷静地说,那时完全没想到她会和李雪松的人生有交集。
即便在跟她的朋友们讲到与他相识的过程,这个42岁、长相富态的女人也用了“开玩笑”、“巧合”之类的字眼。李雪松也这么说。两人都是笑笑的。
第一次见面是在2009年9月29日。李雪松清楚地记得这一天。前一天的晚上,他刚参加完一个酒席,喝得醉醺醺的。一个兄弟跟他说,明天给你介绍对象。趁着酒劲,他答应了。第二天,他却睡到了上午10点。兄弟喊他起床的时候说,在永兴街上等他。
而从那天早晨开始,文传琴心情就突然很不好。清晨6点多,她开了店门做生意,来理发的一个客人是她朋友,跟她说,给你介绍一个朋友吧。文传琴答,要得。她想着,就当开个玩笑吧。这个风风火火的女人二话没说,关了店门就去了。
此时,住在永兴板房区的李雪松已经经历了他人生中“最恼火”的几个月。震后,6岁的女儿无人照看,他唯有带着孩子去物业公司上班,而公司认为他影响了上班。他辞了职。期间他也处理了妻子黄友英的丧事,头发大量变白。后来看到自己以前的照片时,他也唏嘘。在震前,他是那么潇洒,留了个乌黑的分头,看上去“最多不超过30岁”。
他们在朋友的家里见面,吃中饭。李雪松看到文传琴走过来,这个看起来很能干的女人那天还带来了她15岁的女儿彭林。
“摊牌”的场景也不像电影中那么卿卿我我。完全不像两个人在相亲,倒像一桌4个熟人凑在一起要搓麻将。除了李、文两位男女主角外,他们的两个朋友也都在。说话“直来直去”。
李雪松交代了自己的婚恋经历。文传琴没怎么说自己的事。她觉得,李雪松想说,那就让他说。
在认识文传琴之前,李雪松曾跟一个小他15岁的湖北襄樊姑娘左雪丽处过半年多。他们在北京打工时相识,姑娘在震后跑到四川找他。小左很喜欢他,但她家不同意,因为她父亲的年纪跟李雪松差不了几岁。2009年4月左右,李雪松还是让小左回了老家,结局注定,“我当时就知道,她回去了,就过不来了。”而现在,小左也成了家,小孩都快两岁了。
这段过往,李雪松一并向文传琴交代清楚。他不喜欢藏着掖着,也不喜欢折腾,“发生不必要的误会,没意思。”他的想法是,“找个顾家的女人。找个伴,把小孩带大。”
有些人觉得李雪松的经历有些复杂,但文传琴觉得这些都好理解,“他啥都道出来,很真诚。我主要考虑到,他的老婆去了,生活简单,没有后顾之忧。”当然,“他蛮造孽(可怜)的,同情也给他加了分”。
文传琴觉得,在整个绵阳,那时都同情北川的男人,北川的男人能够第一时间获得女同胞们的好感,特别是相亲时遇到那种痛失配偶的男人,他们被浓重的伤感包裹,这让他们四周仿佛有一小圈光环,激发着女同胞们源源不断的母性情结。
女儿彭林那天没怎么说话。回家后,文传琴问女儿彭林,还行吗?彭林说,只要你觉得可以,就可以。之前有不少人给文传琴介绍过对象,看起来文静的彭林直接跟介绍人说,“滚!”
2000年,文传琴离了婚。独自拉扯一个娃儿长大有多辛苦?这个要强的女人从不跟人家道这份苦。彭林也从来不跟母亲谈论有关生父的话题。女儿彭林6岁多的时候,文传琴就开了一家理发店、一家餐馆,这是她们母子的生计来源,那时她每天早晨3点多起来发面,6点半就把蒸好的包子送到附近的学校。
文传琴觉得她的人生是在“为了女子(女儿)活”,“她不接受,你没法相处。”追文传琴的人蛮多,那时还有个20多岁的客人来给他父亲做媒。文传琴觉得,那人“条件太好了”,她不追求对方有钱,她想找的是一个对她女子好的人,“没钱吵两下子也过去了”。
“生活是她过的”
不反感就算接受了,那处处再说呗。——李雪松和文传琴想到了一块去。他们都知道,如果第二次婚姻不经历磨合,那么,“对小孩也会是个伤害。”
孩子也是凝聚力。才认识文传琴两三天的李晓雨就黏上来,管她叫“妈妈”,晚上还要跟这个妈妈一起睡。“她还要开起灯睡”,文传琴说,孩子经历了地震,怕。到现在,北川还有余震,她也怕。
目前在永昌小学念五年级、短发的李晓雨很少跟父亲李雪松讲有关地震的事情。差不多念到小学三年级下学期时,她才开始自己一个人睡。
李晓雨也慢慢彰显出她鲜明的个性。她有时候发起脾气,把门摔得咚咚响。文传琴跟在她后面说,“女孩子家不准那么起!(注:方言,不准“那么做”)”李雪松却不知如何是好。他舍不得去凶女儿。
在他们认识了半年后,文传琴将她那家在绵阳市经营了10年的理发店盘了出去。她没犹豫过,他们不能老是两地分居。她开始去长虹大酒店上班,上了近一年,她住在酒店里,老板对她很好,后来李雪松跟她说,女儿太小,没人管。她辞了职。在板房住的时候,她又到北川宾馆打过1年零7个月的工,上夜班。同样因为李晓雨年幼这个原因,她再次辞职。
走在新北川的小区里,文传琴觉得自己有“外县人的感觉”。经常是,迎面走来的人她一个也不认识,而李雪松频频点头。
文传琴觉得,生活是咬咬牙就能过下去的。这个15岁就从资阳市安岳县的乡下老家来到绵阳市闯荡的女人,一直过得忙忙碌碌的,她做的第一份工作是在绵阳丝厂做蚕茧检验,那时她为了在姐姐家蹭个住的地方,她每天早晨6点起床去给全家人准备早餐并送外甥女上学。后来她跟着师傅学会了理发,她的手艺拿得出去。她开餐馆时,比柜台高一点儿的女儿彭林已经会给客人找钱。
他们后来一起搬到了永兴板房区中。永兴板房区,是灾后北川县临时安置点。在2008年10月由上海援建,高峰期时,那里安置了3万多名灾民,其中包括老北川的上万名灾民。在永兴板房生活时,全都是李雪松做饭。他说,在永兴板房居住时,北川谈了朋友后来又分手的事情,太多了。
北川很多人在一起,很多人又分开了。李雪松的朋友中,也有几个是夫妻双双挺过了地震活下来的,最后婚姻破裂了的。对那些经历过大难却分手的,文传琴到现在也“想不通”。但她和李雪松却这样一来二去地谈成了。
2012年4月25日,他们在新北川民政局领了结婚证。领证是李雪松提出来的,那天他们什么都没准备,“刚好那天大家都有时间,说去就去了”。
后来别人问到彭林关于她母亲文传琴的选择时,她只讲了一句,“生活是她过的。”
“耍耍公子”
李雪松觉得知足了。这个身材瘦削的男人常常跟人说,他现在的生活并不差。
虽然在午饭时分,就着一碟腊肉、半斤白酒下肚的时候,他也会咂巴着嘴说,他还是喜欢老北川,“那里的空气比这里好。老北川的山是绿的。”
2008年,他刚好40岁。他后来想来,地震仿佛是老天给他的一个考验。他人生中的前40年都是在云端中度过的,那时他几乎没怎么为钱发愁过。他有水电工维修这项技术,他不愁没饭吃。
他觉得他最好的时光都浓缩在老北川,在震前。那时,他喜欢在休息日拉张凉席,在老北川的公园地上就那么随便一躺,“生活好舒服。”
地震,让他落到地上,开始了扎实的人生。以前他认为自己,能赚钱,也能花钱。而现在,他知道了,活儿好找,钱不好赚。
他现在的妻子文传琴觉得,李雪松到了今天才算真正脚踏实地的生活,而以前,他都是她口中的“耍耍公子”。
他的一些朋友现在也说,李雪松现在跟以前像变了个人似的。他的容貌与气质在经历过这番波折后已有明显改变。这个眼前已有稀疏白发、骑着一辆摩托车上下班的男人在地震以前,可是个“爱玩”的主。
那时的他,在结婚前,几乎天天叫兄弟们去舞厅。舞厅就在他家隔壁。他听兄弟们唱歌,白酒一喝就是两斤。他喜欢那种热闹,基本上每次都是他埋单。他觉得无所谓,他有工作。霹雳舞、交谊舞,他都会跳。当年一个段子是,外省有个舞团跑场跑到了北川献艺,他带着几个兄弟撺掇场子,跟舞者们对跳霹雳舞,硬是让那舞团生生败走。
他的羌舞也跳得好。每逢农历十月初一的羌历年,老北川县城闹腾腾的,许多羌人都要穿上传统的羌衣,夜晚醉人,族人在坝坝里燃起篝火,空气中弥漫着烤全羊的油香,人们围着火堆跳锅庄。羌族男子李雪松也是他们中的一员,他换上羌族男子的长衫,穿布鞋打起绑腿,帅气得很。他以为,青春不会散场。
震前,李雪松也从未想过他会是大家庭的主心骨。他的父亲李金柱退休前曾是老北川县建筑勘察设计所的所长,“老北川县城80%以上的房子都是由他参与设计的。”母亲在1994年退休前是北川自来水厂的出纳。
但李雪松的生活轨迹一直不在父亲的预期内:他18岁高中毕业就没往下读了;毕业后的1987年,他在老北川的茶厂炒茶,每天赚1块8毛钱,做了一年;1988年,他进了北川自来水厂,做水电安装,而工作的前6年,他都没领过工资,母亲一并替他领了;2006年,他跟厂里提出辞职,他觉得在那上了18年的班,太久了,他想出去闯闯,人到了天津,父亲才知道儿子自砸了“铁饭碗”;包括他的第一次婚姻,都不在父亲的准备中,在2002年,他的党校还没读完的时候,他就有了女儿,奉子成婚。
他还有非常能干的姐姐和姐夫,姐夫曾是老北川文教局的公务员,他们几乎包办了这个大家庭里所有的生活琐事。而在他的小家庭中,他是“甩手掌柜”,从未下过厨,“家里的事情基本不管,啥事都不操心,在外面赚了钱,拿回家。”
在震前他跟父亲说不到两句话,父子俩的生活作息迥异,每天几乎“面都见不上”,父亲对这个唯一的儿子期望越大,也失望越大。朋友们都说李雪松是“属螃蟹的”,人生过得横冲直撞的。而在震后,父子俩的话反而多了好几倍。
震后李雪松还是回他的老单位自来水公司上班,只不过他从原来擅长的水电工变成了看门的保安,在公司四周巡逻,上班的地点也从老北川的小河街变成了滨河北路。说不失落,那是假的。但他越来越不愿意远离故乡。这份工作,他做了2年多,每个月上10天晚班,从凌晨1点上到早晨9点,每个月工资八九百元。他以前是不可能做这种即辛苦来钱又慢的工作的。那时,他的熟练的技术工让他过得很滋润,“包吃包住之外,工钱是每天150块”。
“不折腾”
在地震之前,李雪松刚花8万多块在老北川县城买了套一室一厅,70多平方米。新房还没来得及过户,就地震了。
他的脑筋活,前妻黄友英一直在家带女儿,他也曾出资给她在县城开过一家美容院,做过一年多。
他跟唯一的姐姐合伙,在北川县城开过一家服装店,后来也开了家小茶楼。在震前,他把他所有的投资放在开一家更大的茶楼,花了40万元。后来茶楼随同地震毁于一旦,全部塌到河里去了。
2010年10月初,北川县政府将《北川县老县城建成区入住新县城居民安置办法》(北府发【2010】42号,下称《安置办法》)下发至永兴板房区。该《安置办法》规定:有房(在老城建设区内有自有产权住房)有户(户籍在老县城建成区)灾民,按照每平方米600元的救助价申购安置房。三人以下家庭户均可申购90平方米新房,四人以上家庭按人均30平方米申购安置房;对有房无户灾民,按每平方米800元的优惠价申购安置房,申购面积与有房有户者的标准一致。
《安置办法》提及,如果三人以下家庭申购的安置房面积不足90平方米、四人以上家庭申购面积不足人均30平方米,按每平方米1601元的成本价减去救助价或优惠价,给予货币补偿。如申购面积超出规定,超出面积要按成本价来补足购房费用。
李雪松将自己的情况归类,发现他是属于“有户无房”这一类。按照当地政策,他无法享受到当地的安置房救助政策,“针对我的情况的政策是‘一刀切’,按照每平方米2300元的价格去新北川买房。”李雪松说,他那时已经没有购房的经济能力。
政府的《捐赠书》,他签了那份他老北川的房子的,有熟人作证;而那个茶楼的,他没签,后来也无下文。他主动放弃了去追问这些,他说,“政策是这样的,按照政策来办,不想折腾了。”
2011年6月20日左右,他们搬进了现在的新家。这个三室一厅的新家属于公租房,有90多平方米,他们按照每月每平方米3元缴纳房租,合同3年一签;此外,他每月要缴纳每平方米0.4元的物业管理费。
他和文传琴觉得,就这样过下去也没问题,他们都没有再去买一个有产权的房子的打算,“对以前的事情看得淡了。”李雪松说,地震后多少人为了钱在闹矛盾,“反而更想不开的人也有”。但他不是。
文传琴也是这么想的。1998年,在长虹电视厂办公室打杂的文传琴只想着存钱买房子,她那时特别想有个自己的小窝,买件30块的衣服都舍不得。她那会儿已经存到了5万块,距离她看中的月亮湾的一室一厅还差2万多。可钱还没攒够,她的婚姻就亮红灯了。离婚是她主动提的,她带着女儿过。
后来文传琴想明白了,房子那些都是空的,“感情不在就都不在了”。现在她有空就打扮得好看些,她喜欢穿时装,不会去买便宜货。
震后许多人曾经返回老北川的废墟上去挖东西,老北川也出过一些专门在废墟上偷东西的小偷。李雪松在震前买的那个房子还没倒,但他只回去拉了一个床垫出来,花了100块人工费雇人背到板房里。这是他在2002年第一次婚姻时定做的,“也就是留个念想”。
床垫现在就放在新北川的家里,文传琴也觉得没什么,“以前的事情想要抹掉,是不可能的。”
现在文传琴在新北川县城的一家酒店当领班,给酒店客房搞卫生,每个月赚一千六七百块。女儿彭林也在这家酒店打工。但文传琴到现在都没适应给别人打工的感觉,“不跟他,我绝对当老板。”她有时会跟眼前这个男人赌气说。她想在三年之内在北川开个店,“肯定要开”。她觉得人还是要有目标,活出一股劲儿来。
而李雪松觉得没必要再折腾。他不想让她太辛苦。他说他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两个女儿能够平平淡淡地活下去,没病没灾的,“两个女子(女儿)的归宿找好了,就行了。其他啥子我们都不要了。”
他也想换个跟维修相关的工种,重操旧业。他在4月底的时候去参加了一个绵阳市水务集团资格考试,通过了,目前在培训中。他在等待培训结束后的安排。
震后,李雪松很少回老北川。除了春节,他领着女儿李晓雨去趟擂鼓镇的孩子外公、外婆家以及清明时给前妻烧烧纸钱外,其余的时间,他不想回去。“回去干嘛呢?看了伤心。”他喝了口酒说。他这种想法,在老北川人群中很普遍。
他现在很少去想前妻黄友英了。相较而言,他认为给女儿做好一顿早饭更加务实。
“谁都看不到后头的路。反正开心是一天,不开心也是一天,那还不如开开心心过好每一天。”他说,生活凑合着过,也就过下去了。
责任编辑:刘万明 SF05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