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门:发发呆,做做梦
第一财经日报
仲夏
[ 走过洋溢着老派书卷气的长廊,抱着书的是谁吉他声里的姑娘;躺在操场跑道上发呆,洒下的汗水被记忆蒸发;坐在楼梯上随风翻一页书,那是最远的世界。和挚友畅谈到天明,却不论明天在哪里;为了自认为值得的事孤注一掷,这一次,忠于自己的心;还有那年轻的、不计后果的、不世故的爱情 ]
在厦门的每一天,都是晴天。
龙头路23号在一个斜坡上,有一家名叫虾面馆的虾面馆,店名虽语不惊人,味道却死不休。20元的海蛎煎不似别家用蛋来充数,15元的虾面汤清味鲜,25元的沙茶面汤重味厚,虾、鱿鱼、鱼丸、贝壳等甚是鲜美。这是一家夫妻店,妻子在厨房帮忙,丈夫坐在店堂里和客人聊天。吃饭时间就坐在旁边自斟自饮,若是心情好,还会将自酿的桑葚酒送给有缘的客人。58岁的他告诉我,当地有句俗话:钱赚太多人就要死掉。借着酒兴,他念叨起鼓浪屿的历史:“以前很安静,现在实在太乱。老别墅都是民国时候华侨建的,那时有钱人才住得起鼓浪屿,现在有钱人都去厦门了,因为这里医疗、教育都是问题。那些空关的老洋房都是祖传的,如果要卖掉就牵扯到很多亲戚,有的散落在国外,留在本地的后代一边申请保障房,一边把祖宅出租。”
误入一嘉庆年间的大夫第,破旧的矮平房门楣上贴着褪色的大红对联,花草在倾倒的水泥柱上杂生,一方被开垦为菜地,树上结着累累青木瓜,墙头爬满了葡萄藤,在粗粝的砖上越发青葱可爱,葡萄独自成熟坠落,花猫懒洋洋地在树荫下打盹。
无人长巷最是动人。不知哪年种下的竹林挣脱了围墙的束缚,和茂盛的南国植物一起,遮天蔽日起来,榕树胡须般繁密的气根将天盖得更加严实。拾阶而上的,是一阵淡紫的轻风。老屋被爬山虎覆盖,苍劲的枝条和柔弱的叶片肆意生长,一点点侵蚀过去,倒像是房子最隐秘的血脉,失去就索然无趣了。还是做一株屋顶上的野草罢,不动不语,看尽人间烟火。
林语堂故居很是隐蔽,没有铭牌,不售门票,巷口有一老婆婆卖仙草,若不用心就会错过。走到里面豁然开朗,正屋的门早被杂物封死,虽说残破不堪,但几十级宽阔的石阶显露了排场,不知哪位骚客曾在其上沉吟。故居依旧,故人已故,空留多情之人对无情之景。且倚靠着这老墙,躲在岁月深处,看谁家小姐执意下嫁穷书生,听云端谁寄锦书来。风过处,忽闻花香浓郁,举头几棵大树参天,低头白兰落满红砖地,此花香甜入世,倒是很恰当。
天主堂是白色哥特建筑,用圣洁的白来衬哥特的黑,和做菜、刷墙的道理是一样的。深邃的苍穹下,最后一抹残阳照在教堂顶端的十字架上,那便是,光明中的光明。
初夏温暖的晚风,有且仅有的恬静。天像是最纯净的大海,一弯新月挂在天边,在大片鱼鳞状的云旁显得寡淡,白、灰白、黄白、粉白的云苍白了语言,在蓝天的调色板上,夕阳的画笔作一幅水墨画。
环鼓路环的是寂静的那一半岛,脚步声回荡在空旷的鼓声隧道,凉意四起,如影随形。沿海而行,惊涛拍岸,不时在陡峭的山石上溅起浪头,回流进深暗的洞穴,惨白的月光穿过树枝投下黑影。稀疏的岔路大都依山而建,巷子也不似先前那般狭长,却是连绵的上下坡。古老的废弃大宅子在月的窥视下越发颓败,结着蛛网的木门吱嘎作响,地下室里吹出阴冷的风,夹杂着霉味,又溜进破损的琉花窗,吹灭了瘫倒在桌上的最后一点烛火。
在中国学子的地图里,厦门大学是个唯美的憧憬。本就该最为疯狂的年纪,在这背山面海、春暖花开的校园,更是浪漫得不愿醒来。长发的女生、白发的先生、格子衬衫的男生,聊聊未来、做做学问、谈谈恋爱,小心翼翼又大胆追求着一切不切实际的理想。
现世如此,便是童话。
正因为绝大多数人无法这样度过最闪亮的一段梦境,厦大才游人如织。走过洋溢着老派书卷气的长廊,抱着书的是谁吉他声里的姑娘;躺在操场跑道上发呆,洒下的汗水被记忆蒸发;坐在楼梯上随风翻一页书,那是最远的世界。和挚友畅谈到天明,却不论明天在哪里;为了自认为值得的事孤注一掷,这一次,忠于自己的心;还有那年轻的、不计后果的、不世故的爱情。
这里有一条长长的隧道,但走的人都嫌它不够长。隧道两边画满了涂鸦,是每个毕业班留下的为了忘却的纪念。平白无奇的墙涂抹上了瑰丽旖旎,细腻忧伤的只言片语、天马行空的幻想、跳跃不羁的玩笑,只有未经世事的人才有这样信手拈来的笔触。还有一则寻人启事:一对恋人相识于厦大,男生背着画板离乡闯荡,约定3年后故地重逢,3年后,男生杳无音讯,痴心的女生把自己的故事写在隧道里。
又是一年毕业季节,几个即将离开的学生站在凳子上细心描摹,用的是廉价颜料,手法也不甚专业,认真地为自己的青春画上句号。多年后回看,许是幼稚、许是轻狂,却是把最美的时光留在了这里,留在了再也回不去的日历里。以此慰藉漫长未来中遇到的种种,勿忘初衷。
不时有学生骑着自行车穿梭,从身边嗖的一下掠过,像是在炫耀自己的年轻。高处的墙被涂成天蓝,在灯的照射下晕出一圈圈朦胧的光影。行走其间,如同走在已逝的光阴里,心里浮现出几句歌、有的人、一些事,希望隧道永远走不完,就可以沉溺在美妙的梦境中不要醒来。
柬埔寨有种美貌的树,长着细密的羽毛般的阔叶,有幸再次遇见,得闻芳名“凤凰木”。火红的花密密匝匝,绽放得那样绝对,远望如同天边的红云,凌驾于绿叶上,凤凰涅槃般的绚烂。每当凤凰花开,谁拖着行李站在花下,各自奔天涯。纯粹灼目的美,如青春一般。
厦大边的南华路行人稀少,玫红的三角梅重花压枝,装饰了我的眼,花气深处,藏匿着一些咖啡馆。沿着狭窄的石阶而上,是一个露天小花园,夏日午后的斜阳将树叶映成剔透的绿,再穿过缝隙打在蓝白格子桌布上,树影在失修的深红砖墙上跳舞,不知哪家窗户里传出钢琴声,和着知了时断时续的伴奏。苦艾酒里住着许多绿精灵,散发出浓烈的茴香味,苦甜夹杂,轻微致幻。
坐在开往机场的出租车上,司机放着邓丽君的歌,靡靡之音百转千回地飞扬出车窗,飞过那开不尽的繁花、辨不清的绿树、晒不完的阳光,随风飘散在明媚的晴天里。(作者为本报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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