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赖建诚:非货币数量说较合情理

东方早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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赖建诚

货币数量说是经济学界最熟悉的学理之一,耶鲁大学的知名教授欧文·费雪(Irwin Fisher,1867-1947),在他的名著《货币购买力》中提出众所周知的方程式MV=PT(称为费雪方程式)。M表示货币的总数量,V表示货币的流通速度(velocity),P表示一般物价水平,T表示经济体系内的总交易量(从房地产到青菜豆腐)。不要小看这条简洁的方程式,背后蕴藏着数不尽的理论争辩与实证差异。它的基本讯息是:货币数量与流通速度的乘积,等于一般物价与交易数量的乘积。

这样的说法隐含一项认知:在交易数量不变的情况下,货币的数量与流通的速度,会“均匀地”影响物价水平。如果台湾的MV增加10倍,假定T不变的话,那么P就会上涨10倍。这是18世纪古典学派的基本认知,一直延续到1970年代芝加哥大学的米尔顿·弗里德曼(Milton Friedman),在大方向上都接受这个说法。今天要介绍古典学派之前的另一种说法:如果MV增加10倍,T也不变的话,P未必会同步上涨10倍;而是要看新增的10倍货币供给,是流入哪些部门或哪些阶层手中。提出这项重要见解的是理查德·坎蒂隆(Richard Cantillon,1680?-1734),我认为他的见解较符合现实,比货币数量说更近情理。

问:我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他是谁?

答:他是爱尔兰人,1680年代出生(确切年不知),背景资料有限,1734年死于伦敦自宅(约49岁)。有人说是家仆贪财纵火,另有一说是他债台高筑,不堪债主逼迫而自焚。还有一说:他设计火灾找个替死鬼,本人带着财富远走新大陆。Cantillon是英文的姓,读作“坎蒂隆”,但他的发迹与主要事业在法国,法文中若有连续的“ll”就不发音,所以我猜在法国时大家叫他“坎蒂雍”。他只留下一本书稿Essai sur la nature du commerce en général (Essay on the Nature of Trade in General),目前的考证是1730年写的(1755年出版),1931年由亨利·希格斯英译为An Essay on Economic Theory(《商业性质概论》),美国奥本大学的路德维希·冯·米塞斯研究所有2010年的译版与解说。

他的父亲是爱尔兰的地主,坎蒂隆大约在1705年赴法,1711-1714年间住在西班牙,建立了不错的政商关系。1714年回巴黎后在堂兄弟的金融圈工作,逐渐闯出名号,主要业务是巴黎与伦敦之间的金融交易,包括外汇买卖。转折点是他和苏格兰籍的约翰·劳(John Law,1671-1729)搭挡,在巴黎掀起密西西比公司的股票投机。这是近代史上的重大金融泡沫事件,可参见查尔斯·金德尔伯格(Charles Kindleberger,1997)《疯狂、恐慌与崩盘》。简要地说,1716年法国政府颁给劳两项特许:(1)成立投资银行;(2)用来筹措资金成立密西西比公司,开发法国在北美的占领地。劳拥有这两项特许权后开始发售公司股票,同时通过自己的银行印钞票融通资金。

坎蒂隆通过Law的关系,以低价买入大笔公司股票,然后高价脱手大赚一笔。接下来他找人合伙做北美土地生意,但随着密西西比公司泡沫的破灭,那些投资北美土地的人也跟着破产,就到法院控告坎蒂隆,也有人计划对他谋财害命。

问:从分析的角度来看,他的主要贡献何在?

答:英国早期的边际学派主将威廉姆·斯坦利·杰文斯(William Stanley Jevons,1835-1882),1881年“重新发现”坎蒂隆的著作,评价是:“政治经济学的摇篮”,理由如下。(1)这是当时已知最早的“完整经济学论述”。(2)对经济理论与分析有好几项重要贡献:货币理论、经济学的研究方法论、对企业家的概念(风险的承担者)、空间经济的分析。(3) 18-19世纪受他影响的重要经济学者,有英国自由学派的亚当·史密斯、法国重农学派的主将杜尔阁(Turgot)和魁奈(Quesnay)、以萨伊法则闻名的让·巴蒂斯特·萨伊(Say,Jean Baptiste)。(4)进入20世纪后,坎蒂隆的学说再度引起学界重视,例如亨利·希格斯、奥地利学派的熊彼德、海耶克。这些事在墨菲 (1987): 《理查德·坎蒂隆: 企业家和经济学家》中有详述。

问:这次的主题是非货币数量说,坎蒂隆的主要贡献何在?为何还值得注意?

答:我先解说综合的意义,之后逐点细说。大家熟悉的货币数量说,最简单的版本是:在流动速度(V)和交易数量(T)不变的情况下,货币数量(M)增加N倍,物价(P)就会上涨N倍。反之,M减少N倍物价就下跌N倍。这种数量说是“等比例性”的,坎蒂隆提出“非等比例性”的观念。例如重商主义时期英国外贸大幅增长,外汇存底大增后国内的货币供给跟着大增,但这笔钱并不是“均等地”进入士农工商各阶层,也不是“均等地”进入农业、工业、商业各部门。所以完全没有理由相信,货币供给增加N倍后,全国的物价会“平均地”涨N倍。

较真实的状况是:如果外汇流入厂商手里,他们会兴建工厂、买土地、买奢侈品、投资股票,这几个部门的价格就会水涨船高。相对地,内地的居民、农业部门、木工铁匠、教育部门,就不会感受到这笔财富的效果,这些部门的价格不可能涨N倍。这种依部门、依地区而异的物价上涨,其实是一种localized effect(有区域性和部门性的限制)。

换句话说,新增的货币供给会产生“相对的”,而非等比例的物价效果,学界称之为坎蒂隆效果。你从教科书上也很常听到一个名词:货币的中立性。大意是说,如果每个人手中的钞票都增加N倍,物价也跟着涨N倍,所以并没有增加任何人的实质购买力;在这种情况下,货币供给增加的效果是“中性的”。所以古典学派也常说:货币只是一层面纱。

你会反驳说:坎蒂隆效果是短期性的,在3-5年内或许是对的,但如果把时间拉长到10-20年,全国的各种物价应该都会涨N倍。是的,很有可能,所以比较简单化的说法是:坎蒂隆的非货币数量说,较适合说明短期现象;货币数量说(也就是MV=PT这条费雪方程式),较适合说明长期现象。■

(作者系台湾清华大学经济系教授。本版编辑田春玲,工作邮箱:tianchunling@wxjt.com.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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