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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代绿林宗师的震后生活

21世纪经济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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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志超

山巅。清晨。只有手中木棍撞击的声音。两位青年遭遇在关键一招。一人着红衣,色泽发灰,他下腰侧滑,腿脚溅起了黄色的泥。引短棍一端直袭对方下盘。另一人着蓝衣,长棍在手,单脚抬起,像一只受寒的公鸡,左臂用力回扣,棍头压住对方攻势。

路军健只是看着。气息应当丝毫不乱。又过了数次来回,路跳步到青年中间,赤手张开,他的十指比常人要粗一倍。这是路的绝世指功,已练了快70年。他出生小镇不远的赵公山上,清末的起义军首领每天都在锤炼这些招式。

心法里说,“静则心不忘动”。师父们传下的意思更容易懂,“贪打必挨打”,“上顾头,下顾球”,“你忙我不忙,两手护胸膛。你慌我不慌,两手护中央”。路19岁那年,已经在“成都青羊宫擂台赛”夺得“金章”,那是1929年西部中国最大的武林事件之一。

61年过后,他穿的是苏式深蓝工服,但穿云腿力依然足够。青年的棍法并不迅疾。长棍劈向路的后脑,短棍眼见着就向他的裆下刺去。若是遭遇强敌,路军健要闪过这两击,则要腰间带动,全身发力贯通在手指尖。那手指虽粗,关节却长势笔直。

两声闷响,他的左手虎口卡住长棍,右手扣住持短棍者手腕。将身子向左一斜,仅留脚尖着地,一时间,三人都难以抽身。

震后

23年前路军健80岁。他的弟子连按快门,拍下他的这几式“小手连环”。这批照片慢慢发黄,但一直裱在路宅的墙壁上。4月20号早上8时,路的家人正在漱口洗脸,相框开始摇晃,墙角吱吱呀呀地响,然后是摆件摔碎的声音。

路军健,1910年出生于四川省新都新繁镇,夺得“金章”之后,他足以领导一个门派。在发源于四川青城赵公山的绿林派,路军健被定为第五代掌门人。

在雅安电力公司员工宿舍内,这位武林宗师头戴毡帽,身穿一件灰色外套和保暖内衣,正手捧一本《岳飞传》读得入神。大厅正中悬挂着一把家传的短剑。抽离剑鞘,锋利的剑刃犹在,但已锈迹斑斑。

实木茶几上,则是宗师现在的岁月。一包香烟,一个烟灰缸,一杯还冒着热气的高山茶。“烟、酒、茶,是老头子的‘三宝’,缺一不可。”路军健的女儿对记者直言,“在老头子百岁以前,一包香烟和二两白酒是每日的标配。”

路已经103岁。手指和他下颚的肌肉,明显是练功的痕迹。他的双耳高起过眼,但现在很难听到声音。

“当时屋子晃得厉害啊,相框、摆件那些都被震到地上了。”路军健的女婿袁新明对记者说,“但老头子脾气倔强,地震后也不愿搬去其他地方暂住,他说咱们的房子没问题。”

地震过后,他照样所言不多,只愿意继续参加牌局,或者到山腰,过去徒子徒孙练习的地方转转。

4月27日下午1时,路军健又是准时出门。他步履稳健,并不需要拐杖的支撑。行至张家山脚,见一年约四十五岁的中年人疾步走下山,高呼“我来接师傅了。”

“师傅在4月19日还上山来和我们聊天,谁知道回去第二天就碰上地震了。”牟边说边为路军健泡上一杯高山茶。

这人是路军健所收门徒中年纪较小的,名叫牟文杰。他在张家山上开有一农家乐,时而会把师傅接到山上,品茶聊天打牌。地震之后,仍然忙着张罗家事。

路军健两指夹着香烟,时而端起刚泡的热茶呡上两口,惬意地眯着眼睛,烟雾缭绕中,颇有点仙风道骨的味道。

不多一会,路军健的得意门徒何三金身穿白色汗衫,一手提着一个鸟笼,优哉游哉地走上半山。

无论是08年的汶川地震,还是七天前发生的雅安地震,绿林派已经难以组织有关人员参与救灾的支援行动。

“一方面,绿林派的弟子均有各自的工作,且散落在不同地区,门派不可能大举组织救援队伍支援受灾地区,但我相信会有弟子私下前往灾区予以支援。”在一个微博平台上,本报记者找到了一位绿林派弟子,正在雅安志愿救灾。

比起少林寺医药局大师们,没有人注意到他。何三金是绿林派现任掌门人。他已很难组织救济。“老头子的徒弟大多出生于是五六十年代,他们都有自己的职业:医生、军人、化工厂工人、公务员等等。”袁新明说。

洗手

何三金收受掌门玉印那天。路军健对他说:“武德为先,只有人实在,功夫才实在!”这个120多年的门派,已经走过诸多变迁。路军健不再控制每个弟子,他每天的酒量,也从二两白酒被家人控制到五钱。

在百年大寿(99岁时过)那年,路军健大病一场。“2009年的时候他碰上了脑梗塞,血管堵住了,送进医院没几天病危通知书都下来了。”袁新明说,“幸亏老头子身体硬朗,最后竟完全复原,出院时医生说是个奇迹。”

经历这场生死劫后,一代宗师幡然醒悟:绿林派必须后继有人。

他的生活重心,本来就已经到了另一种的擂台上。病后,每天清晨6时左右,老人会准时起床,泡上一杯花茶,在房间里翻翻书,待10时许便揣上一包烟出门,乘坐三轮车至工人俱乐部和旧友搓搓麻将,鏖战七八个小时后,下午5时便由徒孙刘锡海蹬三轮送其归家。

或者是看古典小说。“老头子就是喜欢古典书,《三侠五义》、《三国演义》、《水浒传》、《红楼梦》、《封神榜》、《杨家将》等书都被他翻烂了。”袁新明说。

终于,2010年12月18日,在百多名徒弟的见证下,路军健在张家山上正式将掌门独门器械绿林双卡、雄狮金牌和绿林永昌玉印交给徒弟何三金,其时58岁的何三金正式成为雅安绿林派的第六代掌门人。

“其实在此之前,师傅就已经和大师兄、二师兄他们商量过,最后还是选定了师兄何三金。”牟文杰对记者说,“何师兄的武功和武德,门派内无人不服。”

四川省官方现在承认门派是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起源于清朝光绪年间的四川青城赵公山,距今已有一百二十余年的历史。初以农民起义形式创派,融合中国传统武术南北二派之长,在四川武术界享有盛名。

在雅安光大的绿林派,又俗称“绿林小手”。正宗门派的心法,却希望能融合道家和儒家的哲学,而不单单是所谓的“农民起义”军的训练方法。

“绿林派武术的特点主要体现在手法、步法和身体的灵巧多变上,讲究手指、手腕、小臂的劲力。”绿林派现任掌门人何三金说,“我们讲究贴身近打,擅长擒拿逼封、小手连环。”

何三金边说边让抓其手腕以作示范,一连三次,这位年过60的掌门人均能轻而易举地单手反扣记者手腕,且其指力巨大,无法挣脱。

“这是长期练习指功所致的,小手连环十分讲究手指的劲道。你可以看看,师傅的手指虽然粗,但是没有一个关节出现变形。”何三金说。

离散

“只要你愿意学、肯下功夫,老头子就愿意纳入门下。”20世纪70年代,修习武术风靡全国,其时由路军健执掌的绿林派,已有门徒数百名。

“那时候学武不论出身,无分贵贱,大家一门心思都扑在如何钻研武学套路上,同门师兄弟之间练练拳脚、切磋招式,小日子过得倒是快乐。”牟文杰说。

“现在的年轻人拜师学艺的初衷可就大不相同了,很多人都绞尽脑汁想着怎么靠‘绿林派武术’这个牌子来赚钱谋利。”牟说。

曾有一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意欲拜绿林派现任掌门何三金为师,其时何三金认为并不合适,该年轻人转而向路军健求情,路军健见其态度诚恳,便劝说何三金收其为徒。

“孰料不足一年,他不辞而别。后来经武林同道才得知,这位才22岁的年轻人,打着绿林派的牌子去成都办了家武馆。”路军健的女儿言及此时,无奈地摇了摇头。

绿林派弟子说,数十年以来,路军健对众多慕名前来讨教的习武人士,并未收取一毫一分的“学费”。

牟文杰还抱怨,有一位经常在外演出、号称雅安绿林派武术传承人的年轻弟子,实际上在绿林派学艺还不足两年。

“短短一年多,连基本功都还没练扎实,他就已经离开绿林派。其后在大大小小的公开场合表演扬名,这和我们绿林派一贯的风格全然相悖。”牟说,“师傅经常教诲我们,武术不是用来表演作秀的,也不是用以谋利的。”

现任掌门人何三金收受了这名弟子,现在,也只能和年轻人不再来往。言及自己曾经的徒弟,何三金并不愿意多言,只是苦笑着点了点头。

年轻弟子已任四川绿林派演艺执行总监,还曾在政要外宾所在场合表演绿林招式。他对离开看法完全不同。

“其一,我从未在任何商业演出场合登台表演过;其二,演出是我的工作,这和师门内大多人都有自己的工作是一个性质。只是我的工作能有更多机会给绿林派文化提供展示的平台。”

绿林派的一代宗师不会评论这些。他更愿意沉浸在长牌的牌局中,何三金数次劝其暂作休息,路军健都执拗地拒绝了。偶尔赢牌的他,会笑得让人看到,他的牙齿已经完全掉落。

“武术、门派之流的衰落大潮,谁也无法阻挡。坦白说,随着年代不断推移,门派内徒子徒孙的数目虽在增多,辈分小的弟子之间的感情、联系却在淡化。”路军健一位亲属说,“要老头子或掌门人大规模组织弟子参与救援,难度不可谓不大。”

现在,出生于五十年代至七十年代的那批徒弟之间感情最深。碰上过年过节,或者宗师大寿之时,这批弟子会从全国各地奔赴雅安,满上酒,向路军健行礼,然后切磋武艺。

责任编辑:刘万明 SF0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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