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性的觉醒
第一财经日报
话剧《风雪夜归人》中玉春的觉醒,与易卜生《玩偶之家》中娜拉的觉醒颇有相似之处,吴祖光在那个年代所思考的是人物“有意识地意识什么”
吴丹
很多年前,年轻的冯远征最向往的舞台角色是《风雪夜归人》里的魏莲生,一个被达官贵人宠幸的京剧名旦,一个追求人身自由却理想陨灭的悲剧人物。
剧作家吴祖光曾在《吴祖光剧作选》中如此解读魏莲生,“他陶醉于他人的恭维中,喜不自胜,揽镜自赏,眉挑,目语,行动言笑之间不知不觉忘记了自己还是个男人……”在吴祖光看来,魏莲生舞台上与生活中性别身份的游移,与其人格的迷乱有关。
魏莲生出身卑微,深陷名利囚笼而不自知,直到遇到官僚苏鸿基的宠妾玉春,两人相恋,私定终身,密议出逃。但他们的自我觉醒并不能解救自己。在黑暗扭曲的年代,魏莲生无人理解,无处谋生,最终在风雪交加的冬夜饥寒交迫而死。
去年,导演任鸣将《风雪夜归人》搬上舞台时,冯远征曾回忆,导演十几年前就跟他商量,怎么排这部戏,并且让他出演魏莲生,几次阴差阳错未果,冯远征都50岁了,这事才算尘埃落定,“然后我就变成了苏鸿基!”任鸣一面遗憾,一面又庆幸自己能在多年后找到最贴合魏莲生的演员——曾在电影《梅兰芳》中饰演青年梅兰芳的余少群,只在舞台上清唱两句《游园惊梦》,就能显出一代名伶的风华绝代。去年首演时,余少群的表演就被观众赞为“扮相俊美,浑然天成”。
4月25日至5月4日,《风雪夜归人》将在北京国家大剧院举行第二轮演出。任鸣相信,经过一年的沉淀,从他到演员,都会对该剧有更细腻深入的认知,“我们将把一部打磨得更加精致、细节处理更为圆熟的作品带上舞台。”
时代与追问
《风雪夜归人》最忠实的观众是周恩来。
1942年,吴祖光写完剧本,次年由中华剧艺社在重庆首演,当时就引起巨大反响。1943年3月15日,六篇关于该剧的剧评出现在《新华日报》上,占据整版篇幅。吴祖光后来才知道,署名“章罂”的作者是总理的秘书,文章中的评价与见解,其实是周恩来的意见。
吴祖光自己曾在后台三四次看到总理坐在台下。但多年后,总理的养女孙维世告诉他,当年总理曾七次到剧场看《风雪夜归人》,剧作家本人也没在台下看过那么多遍。
“总理能看七次,说明这部戏的可观性强,好看的背后必然有深刻的意义。”吴祖光之子、书画学者吴欢说,《风雪夜归人》具备了经典剧本的要素:对话流畅,节奏紧凑,结构精巧,“今年四月恰逢父亲逝世十周年,《风雪夜归人》的复排,是对父亲最好的纪念和安慰。”
《风雪夜归人》有中国民间故事的根基,男女两情相悦,私逃,恶势力相阻,悲剧收场。这类经久不衰的浪漫故事,总是吸引大众的戏剧要素。但在悲欢离合之外,它也凝结着沉重的时代印记。
“官僚姨太太与戏子相恋”只是外壳,在吴祖光的戏剧内核里,深藏着“人应该有怎样的活法才更有意义”的追问。剧作家曾撰文:“写这个剧本,我为的是提出一个思考很久的问题,人为什么活着?应该怎样活着?”对他而言,魏莲生与玉春是两个“被侮辱与被损害”的灵魂。出身贫寒的魏莲生看似大红大紫,却只是达官贵人的掌间玩偶;玉春幼年被卖到妓院,后被官僚赎出做四姨太太,她享尽荣华,却看清“奴隶地位”的悲凉本质,“吃好的穿好的,顶多不过还是当人家的玩意儿”。
玉春的觉醒,与易卜生《玩偶之家》中娜拉的觉醒颇有相似之处,中国女性在黑暗时代的自由意识开始萌芽,重审自我价值,捍卫人格尊严。玉春所说的“做一个干净的人,做一个真正的人”,魏莲生饿死在雪地中时,脸上“显露着一层安静的气息;慈蔼、和平,具有胜者的风度”,都是吴祖光在那个年代所思考的:“有意识地意识什么”。
发现与抗争
“我一直认为,《风雪夜归人》是现存为数不多的能与《雷雨》、《茶馆》媲美的经典。”任鸣说,他当了30年导演,《风雪夜归人》的梦想也持续了30年。
这是任鸣艺术生涯中的第70部作品,对他的意义自然重大。“这是一部深刻剖析人性的戏剧,拿到任何时代都可以称之为经典。”任鸣尤其欣赏吴祖光笔下的人物,除了两位主角,那些官僚、伶人、姨太太都具有蓬勃的生命力,而且每个角色都有各自的社会属性——李蓉生知足常乐,从不思考自己的卑贱地位,有吃有喝即可满足;马大婶善良淳朴,一辈子为他人而活,不怨天尤人;法院院长苏鸿基过去是鸦片走私贩,趁时局混乱坐上院长之席,在职位上干着欺压百姓、贩卖鸦片的勾当,是全剧中最恶之人。
饰演苏鸿基的冯远征,不想把这个角色诠释成昭然若揭的恶,而是细致展现华丽下的阴暗,把握其复杂的内心世界,“这是我塑造过的人物中最难演的。一开始,他呼风唤雨,官运亨通,后来自己的姨太太与戏子出逃,20年后,他枯坐在佛堂上,一切皆幻灭。”冯远征想在最后一幕突出他的人性,晚年苏鸿基端坐于佛堂上,“他正念经拜佛,但一听到有人谈到鸦片生意,他马上眼前一亮。我希望展现出人的这种两面性。”
任鸣认为,这虽然是一部写于上世纪40年代的戏,旧时代一去不复返,但戏剧中的人性却有穿越时空的意义。“最打动我的是剧中的人性。玉春是勇敢的,她追求平等和幸福,尽管失败,但她很有尊严。今天的人肯定比那个时代的人更细腻、更复杂,我想以现代心理分析解读人们面对命运时的抗争心态。我们每个人都会面临选择,都会在中间地带迷茫,并且追问活着的意义。人无法选择生存的环境,但你可以改变自我,进而改造环境。”
这种发现自我的自觉性,正如鲁迅所言:“觉醒的人,各自解放了自己的孩子,自己背着因袭的重担,肩住黑暗的闸门,放他们到宽阔光明的地方去。此后幸福的度日,合理的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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