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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魔幻的村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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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夏

加西亚·马尔克斯1981年接受《巴黎评论》记者采访的时候说:“我写了《没有人给他写信的上校》、《恶时辰》和《格兰德大妈的葬礼》,这些作品多少都是写在相同的时期,很多方面都有共同点。这些故事发生在与《枯枝败叶》和《百年孤独》不同的一个村子。这是一个没有魔幻色彩的村子。这是一种新闻式的文学。”

“没有魔幻色彩”、“一种新闻式的文学”——听教主亲口去除别人加诸其身的神奇光环,这是一件教人多么快慰的事情!但驱魅不在于贬低,而是廓清并还原马尔克斯创作的风格、渊源及其嬗变,“既不魔幻又超现实”确是马尔克斯早期小说的共同特征。在这次访谈中,也是马尔克斯本人强调了他采用“魔幻”手法从而无限接近“现实”、其一生所作就是为了“能有机会去写一篇新闻杰作”。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恶时辰》是其转型之前的探索之作,五年后《百年孤独》将宣告一个文风与思想截然不同的马尔克斯的诞生。

话说回来,《恶时辰》虽不魔幻,但更神秘,虽采写实主义,却又近乎超现实。不魔幻是说小说并无《百年孤独》等作中的怪力乱神、奇谲气象和传说迷信,写实则指叙事平实少有虚饰,文体几同海明威那样简洁。但就如海明威一样,《恶时辰》的简洁也是冰山一角的代名词,底下的内涵深藏不露令读者疑窦丛生,探寻不能,更是欲罢不能,这样的写法大可不必借用神鬼作祟而可尽收神秘之效。具体而言,《恶时辰》仿佛是一出隔着帷幕搭的两台大戏,观众闲坐台前,看的是眼前的日常景观、琐碎细流,而幕后则上演着激烈的刀光剑影,间或血溅幕布,前台的演员被吓一跳,观众(读者)也是要吓上一跳的。

细细观来,台前这出戏,可谓慵懒至极,也无聊至极。法院的职员,上班不是褪鸡毛就是打瞌睡,电报员将厚如砖头的《悲惨世界》经年累月作飞鸽传书,警察成天酗酒打牌且其成员中的一半来自蹲大牢的囚犯,镇长更是无所不用其极地索贿贪污挪用敲诈……马尔克斯对这些无趣情节的描写之细腻繁冗几近甜滋滋的偏嗜,其意既为表明小镇人的心常年颓丧麻木,更为凸显那暗暗撩动幕布且藏身幕布的点点凶兆是多么悚人——镇长在上任检察官被爆头之后气定神闲地提名下任检察官,秘书没事人似的告诉眼前的上司,前任“遭到枪击的时候和您现在的姿势一模一样,分毫不差”,大家对匿名帖的内容见怪不怪而偏偏追问始作俑者何许人……

整本小说贯穿着这些令人不安又无从解答的秘密,足够马尔克斯把“恐怖”这杯毒汁调理得既黏稠又迷人。时势与人心如幽暗的猛兽那样在“帷幕”之后咻咻作响,连同书中人支吾闪烁的言行一道,隐约恍惚却又在指向一种大难临头的危机感。

马尔克斯笔下的人物永远不乏形而上的追问。独裁的镇长自承“掌握小镇的命运已经好多年了,但是小镇还是那么陌生,让人捉摸不透”。事实上,这神秘的物事自始便是一个自成体系的世界,不是政治、经济之类的外力能够轻易打破,却以人类的不幸作为饵食自营。吊诡的是,也正是人类自己汲汲献上了作为牺牲的不幸,它们名目不同,通奸、谋杀、欺诈,等等,日后的马尔克斯会赋之以共同的名字:孤独。

《恶时辰》表现了马尔克斯后续创作中将一再重复的主题:政治恐怖与道德溃败的双重灾难,它们相生相伴而令所有人不得解脱的渊薮。只是在这本书中,尚有一层“帷幕”。书末好心又疲惫的神父听说监狱里关满了人,男人们上山寻找游击队,一场血雨腥风即在眼前,只淡淡地说了句,“我什么也不知道”,真是超现实得令人心悸。

责任编辑:魏钦涛 SF0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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