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五十年代淘米洗菜、上世纪六十年代洗衣灌溉、上世纪七十年代水质变坏、上世纪八十年代鱼虾绝代、上世纪九十年代拉稀生癌。”这段对水质变化过程的写照，令人扼腕。
在人体组织中，水分占了70%，水质好坏与人体健康关系极大。中国军事医学科学院教授梁增辉在《健康时报》撰文称，全国有9亿多人，在饮用污染物超标的水。
你的饮用水安全吗？多位用户投诉称，自家自来水有异味，甚至含黄沙沉淀等杂质。《南方都市报》日前展开广东饮用水质量调查，在收集的632份调查问卷中，接近80%的被访者甚至怀疑长期使用家中的自来水，可能会出现疾病。
谁能给我一杯放心水？本期推出饮用水质量调查系列报道第一篇。
用水之恼
走进樊先生位于花都区天马丽苑的家里，放置在厨房入口处的数个桶装水瓶很是显眼。“家里水龙头流出的自来水不仅有股异味，烧开饮用时还会有噎喉咙和微辣的感觉。”
樊先生称，自从水质出现这种清晰可查的变化后，家里便不敢饮用自来水了，现在连炒菜做饭都是用桶装水。“不只是我们，附近住户家中的水也有类似的问题。”他指了指堆着的桶装水瓶称，“大家都用桶装水。”
去年9月，樊先生一家搬到这里。乔迁新居本来是件开心事，但上述“水问题”着实让他们烦心。更重要的是，这里的水质还会“阶段性”变差。“在刚搬来的一两个月时间内，水质有着肉眼可辨的浑浊，且散发出一股异味。不过从去年11月到今年春节前，问题又消失了。然而好景不长，春节过后，水质再度变差，一打开水龙头便可闻到异味，严重的时候，自来水中还伴有像是水锈一样的物质。
同样为水烦恼的，还有在南沙区东涌镇一家物流公司仓库工作的黄先生。
“这水完全没法喝，但没办法，我们几个平时住在仓库员工宿舍的同事们，洗脸刷牙洗菜做饭，用的还是这种水。”南都记者在黄先生工作的仓库接了半桶自来水，表面呈现出明显的土黄色，静置超过半个小时，未见沉淀。但超过1个小时后，沉淀物渐渐可见，像是泥沙与金属粉末的混合物。
“我在这里工作已有两年，刚开始水质还可以。”黄先生称，但自半年前，这里的水便变得时好时坏，严重的时候水比南都记者看到的更黄、更浑浊。“洗澡的时候，本来是白色的毛巾，沾过水一洗，黄得很，还黏糊糊的。”旁边另一位员工忍不住插了一句。
在与仓库一墙之隔的一家印染厂中，一名李姓的老人也向南都记者反映了相近的情况，“这个水不仅黄，有时候喝起来还有些咸味，工人都不敢喝。”她表示，有时把水放着沉淀一下，会变清一点，还能拿来洗菜做饭。但有时候放了一整天水都还是黄的。
除广州外，深圳的吕先生也反映，自己在罗湖区住了三年多了，家中饮用的自来水煮沸后会出现灰白色沉淀，最严重的时候，没有烧煮的水中都能看见有沉淀物。现在家中装了一个储水箱，把水先引到水箱里，沉淀过滤后再使用。佛山的郑小姐则表示，家里自来水的漂白粉味道很浓，喝的水都要经过过滤、烧开再饮用，即使这样有时候还是觉得难喝，只能加茶叶或直接喝纯净水。
综合包括上述案例在内的十多项读者反馈，情况大都为水质发黄、有白色粉末、有明显的漂白粉味或者腥味，少部分有铁锈、铜绿等沉淀物。这还是市民自己可查可辨的问题，而汇集成的担忧情绪中，还包括那些看不见、叫不出名字的污染物。它们到底在不在？
浑水之责———“最后一公里”
就樊先生反映的自来水异味问题，南都记者联系了负责该片区供水的花都区自来水公司。次日，相关负责人回复称，工作人员已前往该小区查看，初步调查的结果显示，樊先生的水问题应受二次供水影响。“樊先生所住楼层较高，使用的自来水属于二次供水，水要经过小区的水箱才能流入家中管道。”负责人称，目前该小区的入住率仅有三四成，小区的用水量自然也小，一天消耗掉的水可能还达不到二次供水水箱的一半，水箱内水的循环率较低。此外，小区里的一些住户经常会长期外出，水在管道中停留时间较久，也容易变质。
至于黄先生所遭遇的“黄水”问题，负责东涌镇供水的鱼窝头镇水厂员工告诉南都记者，经现场察看，原因是该仓库管道老化。“东涌镇之前曾对部分辖区旧的供水管道进行过改造，而仓库所处位置恰好不在改造范围内，用的管道还是旧的‘镀锌管’，因为年代较久，管道锈蚀，导致自来水颜色发黄。”鱼窝头镇自来水公司表示，目前已将这一情况通报给镇政府。而具体改造，还要看通报后的批复，暂无时间表。
按照两家水厂的回复，樊先生和黄先生的情况都是自来水从水厂“出发”，再到用户家中水龙头的过程中，出现了“污染”。一位不愿具名的水厂工程师告诉南都记者，即使仅考虑这种流通过程中出现的问题，也还有别的污染途径。
他列举了北京的一个案例———2012年，北京多个小区的居民反映所用自来水有臭味，后经北京市自来水集团查明，自来水受污染是因为中水进入了自来水管。
公开资料显示，中水是指经过适当处理后、达到一定水质指标的生活污水，在城市中常作为杂用水进行回用。居民在装修新房时，若把中水管与自来水管进行连接，当碰到自来水停水或中水供水压力大于自来水供水压力的情况时，中水便会通过阀门进入自来水管中。还有居民家中使用的抽水马桶同时设有中水和自来水两种进水管，此时若自来水进水阀门关闭不严，管道中产生负压，中水也会被虹吸入自来水，污染水质。
做水的不喝自来水
广州纳能环保技术开发有限公司工程师程立新，从事净水处理工作10多年。
“你可能肉眼看到的自来水是没有杂质的，但我们给用户安装净水器，换滤芯之后要反冲洗。很多小区，冲洗出来的水非常非常黄。”程说，居民饮用水可能从水厂出来的时候是达标的，但在漫长的“入户”过程中，会出现各种情况。比如深埋的水管破裂，地下水就渗透到自来水管中，或者是小区水箱清洗不到位等。
程立新说，他现在反冲洗后的水，都会拿个瓶子装起来，封装，标注时间地点和名字，以备后续跟踪调查。“哪些小区的水行不行，我们都很清楚。政府应该发起对饮用水的摸底排查工作。”
程记录了一系列广州曾出现的水问题：2009年“昨夜洗水池，今晨流黑水”事发于昌岗中路中旅侨苑，原因是地铁施工挖爆水管，接驳后残留了污物。
2010年，“家中自来水，惊变黄泥汤”事发于天河东圃广场等地，自来水公司称是消防积水回流导致。
2011年“自来水变恶心浑水”事发于永福路永福西，自来水公司称原因是相关路段有水管正在抢修。
此外，由于南方城市的气候特点，红虫水的事件也时有发生。广州芳村、天河等多个小区都曾发生过红虫事件。
程立新自己，不喝自来水已经很多年，都用净水器过滤后烧开喝。甚至洗米洗菜，也要用过滤水。餐厅提供的水，他尽量少喝，宁愿自己带杯子。他解释说，水厂漂白粉加得太多了，对皮肤和内脏都不好。但不加多也不行，水源差，必须多加漂白粉来消毒。
自来水标准过低
做水行业的人，不喝自来水几乎成为共识。
“我只喝我们自己牌子的水，一天8杯。”某饮用水企业高层李军(化名)说，自来水的水源就有很多问题：地表水，江河的污染非常严重，农药、废气、废渣、工业垃圾和生活垃圾，污染源太多，“工业垃圾的处理不够，很多地方的工业垃圾和生活垃圾甚至没有经过处理就往江河湖海里面直接排放。”
在李军看来，我国自来水供给水源标准和英标标准有很大的距离———自来水的消毒系统用液氯消毒，管网里面留有一定次氯酸根，氯气在管网中会分解成一百多种卤化物，对人体有害。
“三类水本来是不能列入饮用水的，在其他国家都是这样。但在我国就被列入饮用水。自来水标准对于发达国家来讲过低，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如果将三类水排除的话，很多地区根本就无水可喝。要命的是，水的负面作用是累积的，一时半会看不出来，但往往对人体的负面作用一旦开始呈现，问题会比较严重，比如轻的如结石，严重的甚至致癌。”
依照《地表水环境质量标准》(GB3838-2002)中规定，地面水使用目的和保护目标，中国地面水分五大类：Ⅰ类主要适用于源头水，国家自然保护区；Ⅱ类主要适用于集中式生活饮用水、地表水源地一级保护区，珍稀水生生物栖息地，鱼虾类产卵场，仔稚幼鱼的索饵场等；Ⅲ类主要适用于集中式生活饮用水、地表水源地二级保护区，鱼虾类越冬、回游通道，水产养殖区等渔业水域及游泳区；Ⅳ类主要适用于一般工业用水区及人体非直接接触的娱乐用水区；Ⅴ类主要适用于农业用水区及一般景观要求水域。
9亿多人在饮用污染物超标水
人类健康的十大危机，不洁饮水首当其冲。《中国水网》杂志指出，全球80%以上疾病和33%的死亡，都与受污染的饮用水有关。
中国军事医学科学院教授梁增辉在《健康时报》发表文章说，随着工业的发展，世界范围内饮水水源污染越来越严重，上世纪50年代以前，水源主要受病原微生物的污染，引起霍乱、伤寒、甲肝暴发流行。20年来，水的有机物污染日益严重，在水中测出109种致癌物质。“从全国范围来看，水中病原微生物、重金属和有机物等三种污染物质并存，饮水危害健康十分严峻。全国有9亿多人在饮用污染物超标的水。”
“广州大概是1998年开始治水的，但是整体上讲没有成体系，质量不高。”华南理工大学环境科学与工程学校院长助理潘伟斌副教授向南都记者表示，2006年以前，广州零零星星地采取了一些治水措施，但是总体上没有太明显的成效。直到2006年确定了一号工程，对市内六七条河涌进行治理，作为政府当年的重点工作来进行治理，经过那次积累了一些经验———广州市的治水必须要系统地来治理。
华南理工大学环境与能源学院副教授潘伟斌：
“污染不是一个点，而是整个区域的问题”
水量、水质都面临严峻挑战
南方都市报(以下简称南都)：广东现在整体的水资源环境是怎样的？
潘伟斌：以广州为例，现在广州中心城区主要是三个水源，最大的是西江，还有北江和东江。广州西边的流溪河现在改为备用水源。也就是说，广州现在的主要水源来自西江、北江、东江，都是从上游下来的水，不包括备用水源的话，广州自己本地能控制的水源，可以说几乎没有，只有北部的一些水库有少量水源。
现在我们对于上游来水的依赖性比较大。但问题是，西江、北江、东江不止广州一地在用，像东江水早就分完了，没有多余的给你。
现在我们取得最多的西江水源，还面临着西江上游区域的经济发展和其他城市也要在西江取水的问题。所以，是不是能够保障广州市将来还有足够好的水质？上游引水增加，来水减少，消弱了对污染物的稀释能力，另外，下泄水量减少，会增加咸潮上溯对饮用水源水质的不良影响，特别是在枯水期影响更大，威胁着我们的供水。
北江流量年变化比较大，有时候水漫上河堤，有时候则出现船无法通行搁浅的情况。水量很难保证，同时沿线也有很多污染源，威胁着饮水安全。
所以从饮水的水量、水质两方面，我们仍然面临着严峻挑战。
输送环节或成水质杀手
南都：我们做了一个广东省内关于水质量的调查，很多居民对目前的饮用水质量并不满意，很多用户投诉水质差、有异味、出现沉淀物等。
潘伟斌：客观地说，饮用水的原水水质是越来越好了，水处理工艺也在不断完善。
问题是从自来水厂出去以后，送到末端用户的过程中，管网存在着复杂性，尤其是广州市老城区。广州市自从有了自来水公司之后，就有了自来水管网，这些管网现在已经非常错综复杂，要一下子全部改造更新是不可能的。有些管网用了很多年，已经陈旧老化了。
另一个是输水管道存在着各种问题。进入到小区范围之后，各个楼盘其本身的管道材料、布局合理性、接口等等这些都会对饮水质量产生影响。如果处理得不好，可能会与外环境相通，使自来水受到污染，这个可能性虽然很小，但不是不可能。
再一个是水进入到小区之后，因为各种原因，有些不是直接供应到用户，还需经过二次供水，其中水箱等二次供水系统设备的维护很关键。有可能是，自来水厂把水送到这个水箱的时候是很好的，水再送到用户手中就出问题了，如果水箱不能做到及时清洁，就存在二次供水中的污染问题。
最后是用户自身的问题，家家户户的装修是自己来做主的，又有下水道的排水系统，又有供水系统，他们之间的衔接、布局也可能引起问题。
确确实实从原水到自来水厂处理、出水，再从自来水厂输送到各个片区，最后再送到二次供水系统，最后再送到用户末端，这每一个环节都会对最终的水质产生影响。
四大污染面源
南都：我们省内城区的水污染来源主要是什么？怎么去改善污染情况？
潘伟斌：毫无疑问，生活污染还是一个很重要的污染来源，是不是最大的污染源还需要详细调查。前面广州做了很多截污工作，农村污水治理这方面广州市走在了全国的前列，还是起到了很明显的成效。城市污水按照截污能力来说，中心城区也是有很高的污水处理率的，应该在95%以上。
有一个问题是，雨、污分流没有做得很好，存在雨水可能混到污水管网里，反过来污水可能混到雨水管网里的情况。所以，在下一步，要因地制宜对在各片区解决污水收集问题，要么扩大截污量，要么强化雨污分流。另外，要提醒市民们注意，污水排放一定要接到室内建筑的污水管。如果我们阳台上的洗衣机排出来的污水接到阳台上的雨水管去了，结果污水就排放到我们的雨水管网里去了。污水收集这个事情要做到精细化，每个市民都要尽到责任。
除了生活污染外，还有面源污染，有几个方面：在城市中心区，来自路面的污染物不少，路面汽车轮胎摩擦、尾气排放，甚至一些车还有滴油漏油的情况，都在路面，一下雨这些都成为了污染源。另一个面源是绿地，如果是下沉式绿地，可以汇聚雨水，减少路面的排水压力，同时能够净化路面径流的水质。但现在大多数绿地是抬升式的，一下雨这些水直接进入我们的排水系统，这部分水也会污染水体，这也是我们提倡多采用下沉式绿地的原因之一。
抬升式绿地还有一个问题，它本身就会产生污染，本来是改善环境的绿地，在暴雨的时候往往就变成了污染源，这部分水如夹带着泥沙，还会造成下水道堵塞，引发水浸街。绿化土壤中含有植物生长所需的营养物质，像肥料之类的，这类营养物进入我们的城市水体之中就是污染物。所以说道路、绿地在径流的时候会成为我们水体的污染源。反过来说如果能够改变这种状态的话，可能就大大地改善了城市水体的面源污染。
另一个面源污染是垃圾或其他固体废物，如果它的堆放、储存不合理，在下雨的时候就会造成污染。
第四个面源污染是大气中的污染物，干、湿两类沉降，随着降雨，进入到我们的城市水体中。
以上这些因素就是我们城市区域水体的面源污染，不是一个点，是整个区域的问题。
历时一个月左右，南方都市报通过“南都经济”官方微博，展开的一次针对广东居民自来水使用习惯的网络调查。在面向广东全省收集到的总数超过600份调查结果中，我们看到的是几率极高的“不信任”。
家住天河的周女士参与了本次问卷调查。她告诉南都记者，自己住在中山大道北侧一栋15年左右的9层楼房顶楼。如果仅从自己用水的角度，无论是水的味道还是颜色，其实并没有什么变化。但她从三年前开始，已用桶装水代替自来水饮用。“让我担心的并不是自来水本身，而是环境的恶化，这种情况下水质怎么都会受些影响吧。”她的观点是，防患于未然。
值得注意的是，在南都记者回访的投票者中，有相当一部分和周女士持相近的观点。而在投票中表现出的“不信任”情绪，很大程度上来自于自身对环境的感官———空气质量下降、周围的水道河涌水质变差，这些情况都会让他们联想到家中的自来水会不会受到污染。
专题策划：刘斌 汪小星
南都记者：方南 汪小星 实习生 卫琳 李冰如 王丹 王红丽
(南都记者侯睿之对此文亦有贡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