侵害自由的民主
中国经营报
宋焘
《林中小屋》(《The Cabin in the Woods》)应该是2012年被讨论最多的恐怖片之一。讨论有两个向度,一是它糅合了众多经典恐怖片的主角;二是这部电影是如何揶揄欧美恐怖片产业的。但我觉得它绝非一部单纯的类型片,后极权国家中的观众应该从中看出更多的意义。
电影的情节清晰。
五个风华正茂的大学生相约到林中小屋度假,好奇心重的他们触发了某个机关,一个杀人家族被激活,屠戮于是登场。在逃亡的过程中,两个年轻人发现了一处密室,知道了这些杀人魔是某个组织“放”出来的。他们进入了这个基地,发现了原来恐怖电影史上那些杀人不见血的恶魔是真实存在的。这个组织将它们囚禁地下,并会定时找五个年轻人作为祭品,让这些杀人魔杀死他们,以此镇住更大的“远古邪神”。
静谧的森林、幽暗的小屋,这已经是被《鬼玩人》系列发扬光大的恐怖元素。电影的开始,五个人开车进入隧道;一只鹰飞入山间,却硬生生碰上一面电子墙灰飞烟灭,这是说五个人已经处在一个被监视并操控的场域中,《电锯惊魂》系列、《人皮客栈3》中的桥段浮现眼前。之后狼人、异形、食人魔、女巫、猛鬼粉墨登场,《小丑回魂》里的小丑、《养鬼吃人》里的地狱领主、《陌生人》里的面具杀手、《闪灵》里的双胞胎等等更是真人现身。
电影里哪个杀手出现,看上去是这五个人无意间选择促发某种机关的结果,也就是说,他们怎么死去,是他们自己选择的。同时这些杀手都被囚禁在一个类似于“超级立方体”的牢房里。这又把电影拉到了玩智力和科幻的恐怖片类型中。
特别是那个地下组织的存在,让解读又可更深入一层。为防止远古邪神复活,它要这五个年轻人以死相祭,并且将之放到各种经典的恐怖片场景之中。如此,电影可以被解读成抨击欧美“恐怖片流水线化”,即“本片的中心思想根本不是想讲一个天衣无缝的故事或者营造一种令人窒息的恐怖气氛,而只在于对美国恐怖片流水线产业的一次黑色幽默的自嘲而已。”
以上的解读当然有道理,但是它能解释的只是电影一半的剧情。其实电影中个人面对所谓远古邪神复活时如何选择是最精彩的部分,上面的讨论没有涉及。而且电影最后,神秘的组织不复存在,难道这代表着“恐怖片流水线产业”的消亡?我想显然不是。
抛开那些恐怖元素,我们直接从电影中的人和组织入手。电影说的其实是这样一件事:地球上有个能毁灭世界的远古邪神被某个组织暂时镇住,但它能复活,继续束缚它的条件就是定期找代表妓女、白痴、健将、学者、处女的五个人作为祭品,依次杀死他们以完成祭祀仪式。某个组织的出现就是要选这么五个人,强制性地制造并完成这个祭祀仪式,为了这五个人之外的人牺牲这五个人。
为了这个目的,这个组织绞尽脑汁,但唯一没有考虑的就是这五个(电影中并没有原罪的)当事人的个人意愿。这个组织会巧妙地为这五个人安排旅程,然后让他们随机促发某个机关,“选择”死在哪个杀人魔的手里。他们会在染发剂里放入药物,以降低人的判断力;他们会释放性激素以激发人的性欲,使一个青年女子看起来就是荡妇(妓女)。这应该算是高科技的社会控制了吧,但即便是目的再伟大,这些手段也掩盖不住反人性的事实。
好在有的人比较幸运。电影中的“白痴”没有死,他和幸存下来的“处女”进入了基地,知道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此时,生与死才在电影中成为一个终极追问。
其实,不管是苟且一时还是舍身取义,只要是出于自由的选择,都有可以讨论的余地;但为了某种目的强迫人去死或者让人去死,则无善可言。若选择的自由作为一种公共品,那代表着“一个人没有”即是“全部人都没有”,因为谁敢保证自己不会成为那五个人中的一个?电影中,处女在知道这件事后,第一个反应就是把枪口对准了白痴,她的逻辑也很简单就是要杀死白痴,保全人类。白痴不想舍生取义,或者说他不想强制被舍生取义,对这件事他想自己做选择。他的选择就是不想自己成为祭品,即便是邪神复活后自己还是会被杀死。而处女最终做的选择也是不杀白痴。最终两个人围坐着等待黎明到来,邪神复活……
作为理论探讨的话,一个正常人选择自己的生死当然是自己的事(私域)。在这一点上,群己权界的划分应该是清楚的,在私领域只能谈自由不能讲民主。也就是说,对一个本身无罪的人,不能说大家投个票,多数人觉得这个人应该为了群体的利益他得死,那他就应该去死。
私域要自由公域须民主,这一点在宪政法治社会是常识。
《林中小屋》把情况推得极端一点,这五个人不死可能人类会毁灭,此时的群体利益不是说人类能否生活在天国,而是是否毁灭的问题。这里个人选择自己的生死,可能会造成个人和他人双输,在电影里也就是完不成祭祀仪式人类会灭亡。这是一种“囚徒困境”,在这种情况下群己权界如何划分当然可以再讨论。在一个已经实现了宪政法治的社会,对这种问题进行设想并拍成电影,会是一种有益的思想碰撞。
但是如果说在一个没有实现宪政和法治的社会,面对的不是囚徒困境,而只是为了某个让世界变得可能更好这样未被证明的假想,就要剥夺个人的选择,就要强迫人们去舍生取义,甚至强迫千万人用生命去陪某个专制君主去做试验,这样的恶是无须讨论的,早晚会被钉在人类文明进程的耻辱柱上。
如果说《林中小屋》对经过人权启蒙的人来说是恐怖片是科幻片,那对后极权国家中的观众来说,它就是植根于现实的寓言。《林中小屋》的人类困境对后者来说过于超前。若我们分不清这一点,一生活在“被”字当中,糊里糊涂陪人家去做天下大同的试验,那生活与恐怖片何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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