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财经

为谁翻作琵琶行

第一财经日报

关注

南音名家王心心的“新南音”作品《琵琶行》日前在东艺上演,她希冀以“整新如旧”的尝试,寻觅这门古老艺术更多的可能性

王思齐

王心心一袭暗红上衣,一支素簪将乌黑的头发挽成发髻,发尾垂到一侧。她静静端坐,那神情让人不由得想起陈逸飞的《浔阳遗韵》。与她聊天,怕打扰了清静,总不自觉地放低声音。

3月28日晚——在接受《第一财经日报》专访的前一日,王心心完成了“琵琶·行——唐乐唐诗王心心南管音乐会”的演出。白居易616字的长诗《琵琶行》,她以一副肉嗓,一把琵琶,一个人唱足45分钟。满满当当的东艺演奏厅里鸦雀无声,直到王心心唱完“江州司马青衫湿”,琵琶声停,静默许久,观众才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2010年,也在东艺演奏厅,同样是《琵琶行》,现场观众大多对南音并不了解。3年之后重返上海,演出票提前多日售罄,开场前东艺门口人头攒动,多是年轻的面孔。陆瑶6年前与南管的偶遇,让她记忆犹新:“当时只是在网上找音乐,无意间听到南音名家蔡小月的演唱,一瞬间就被震住了。她的吐字、陌生的闽南语、南音的曲调甚至是缓慢的节奏,都有一种能触动人心的力量。”为了寻访南音,她曾专程前往泉州,观看当地南音团体的演出。“很难具体说它哪里打动了我,这种感觉很‘玄’,不能用语言形容。”

南音,亦称南管,对于非闽南语地区的大多数人而言,这依然是个陌生的名字。作为古老的艺术门类,南音自古以来就是闽南人的一种清曲演唱方式,历史上及唐宋。通常以“上四管”乐器琵琶、洞箫、二弦、三弦伴奏,手执拍板者以标准泉州方言演唱,与南唐《韩熙载夜宴图》上描绘的“丝竹更相和,执节者歌”的形式极为相似。

出生在福建泉州,王心心4岁开始学习南音,精习指、谱大曲及各项乐器,尤以歌唱著名,是南管界少见的“坐遍五张金交椅”的音乐全才。“我生长的地方没有那么多现代化的东西。小的时候家里点烛灯,每天晚上就唱南音。”回想起童年,王心心笑了起来,“我也记不清自己是从几岁开始学南音的,从我有记忆开始就在唱了”。逢年过节抑或婚丧喜事,南音都是不可或缺的。作为当地人生活方式中不可或缺的一环,这个有800余年历史的古老乐种,潜移默化地融入了一代代泉州人的血脉,流动成不可磨灭的传统印记。

王心心1992年定居台湾,2003年独自创办心心南管乐坊推广南音,生活轨迹一次次变迁,也总与南音有不可分割的牵连。

两把木椅,两张脚踏,一个花几,一盏帐灯。青年琵琶演奏家汤晓风一曲《诉——读唐诗<琵琶行>有感》,乐声里都是浔阳江头的枫叶荻花。曲落灯灭,王心心身着锦绣,怀抱琵琶,从侧幕缓步而出。灯光再度亮起,她慢慢坐定,起手拨弦。

“演奏《琵琶行》的时候,心情总是很复杂。”她坦言。从浔阳江头的醉不成欢惨将别,到琵琶女千呼万唤始出来,演唱者从诗人的角度跳脱而出,渐渐进入琵琶女的心境。令人震撼的琵琶技艺之后,那身世飘零更让人动容。再用诗人之眼观琵琶女,唱出“同是天涯沦落人”这样的句子,转变里尽是唏嘘了。“几乎每次表演《琵琶行》,自己都会非常感动”,说到此处,她微皱起眉头,“很可惜,28号晚上没有达到最佳状态。”

这一从形式和内容上古意盎然的作品,实际上创作于2006年,是实实在在的“新”南音。

“南音的传统曲目都是才子佳人,深闺怨妇”,并没有古诗词吟唱这一形式。为了反映诗词意境,王心心换用多个传统曲牌,将白居易的长诗谱写成可供演唱的南音。她并不一唱到底,而加入了吟诵、留白,有些字句则反复吟咏,以此构架繁复微妙的情感变化。为了达到“四弦一声如裂帛”的效果,她同时拨响四根弦。“当时很挣扎。”她说,南音里没有这样的弹法,而为了贴合诗词,她最终坚持做了背离传统习惯的技巧处理。

早在2003年,王心心将唐诗与南管音乐相融,发行了《静夜思——王心心南管新唱》。这张专辑一开始并不为老一辈南管演奏者们看好。“老一辈觉得这是新的东西,原来南音里没有。而对于传统与创新,王心心有自己的理解 “对于传统,要看你以什么样的标准来定义”。对她而言,传统并非静止的丰碑,而是时刻流动,拥有自己的生命轨迹。“最早的南音是什么样子的,没有人能说清楚”,我们所认为的传统也并非自来有之。能否依托南音的美学,在传统里萌发出新的可能,这是王心心一直以来的坚持。“我知道自己的路是对的,就要一直走下去。”令她欣慰的是,曾经被视为无法接受的作品,现在也已经有南音团体在表演和演唱了。

南音的传承以口传心授为主,曲目以人传人。“我和我的老师们,对同一首曲子的处理方式都是不一样的。”她拿同属泉州的古老剧种梨园戏做比,“你们现在看到的梨园戏,也和我小时候看到的不一样了”,而戏的精彩在于一代代演员各异的理解与处理,正如南音的魅力蕴藏在一代代传承者对曲目的不同诠释中。王心心唱起“同是天涯沦落人”一句,一遍温润婉转,一遍顿锉铿锵,一遍声如金石。不同演唱方式里,句子亦有不同的色彩,“南音的妙就在这里”,没有演唱者再创作,“曲子也只是写好了一半而已。”

常言对传统要怀有敬畏之心,而面对王心心和她的“新”南音,“敬畏”并非是最佳的诠释。她所做的,是用心去贴近和理解传统,以自幼积累的南音传统为土壤,生发出传承与创新的枝丫。“南音必须去适应时代。”她说。而这个适应,并非一味求新求变以至丢失本心,而是以被南音滋养长大的深厚情感,去探寻古老艺术的无限可能。反过来说,“当现代城市发展到一个程度的时候,就一定会回来,回到传统中去寻找属于我们的精神。”在这个意义上,她并不怕南音会遗落最初的精神内核——这个回响在泉州各个角落的旋律,依旧深深扎根于一代代闽南人的生活方式之中。

只要创新的人真正理解南音,它就不会偏离传统,“我并不担心南音的传承,我担心现在能唱出南音味道的人越来越少。”她略微提高了声调,说道。面对“味道”这样无法依靠标准量化的概念,她想了想,“这很难定义,或者可以说,必须要用心灵去演唱吧。”

褪去南音名家的光环和传承的使命,对于王心心,这相伴多年的南音有着更私人与内在的意义。“南管和古琴很像,都是演奏者弹给自己听的音乐。”她这样回忆,“那个时候刚到台湾,和乐队排练的间隙,总是会想起故乡泉州。”于是,手边的琵琶就成为倾听心事的知己。

“在弹奏的时候,我有很大的空间在想象。每次弹琵琶,闭着眼睛,就好像在修行,在打坐。”她曾到台湾南华大学课堂上弹奏琵琶,一曲24分钟,而大家就在课堂上打坐。内心百转千回,又充满平静与欢喜。待想深究是怎样的禅意,她恍然跌入思索,欲辨已忘言。那光景恰合了《琵琶行》里那句,此时无声胜有声。

王心心:出生于福建泉州,4岁开始学习南音,精习指、谱大曲及各项乐器,尤以歌唱著名,是南管界少见的“坐遍五张金交椅”的音乐全才。王心心1992年定居台湾,2003年独自创办心心南管乐坊推广南音。

责任编辑:刘万明 SF054

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