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疑躲诉讼甩130名工人 牵出旧衣回收厂违规经营
新闻晚报
这家位于嘉定的工厂,旧衣服堆积如山、臭气熏天 本版图片均为 晚报记者 龚星 现场图片
回收来的衣服破烂不堪
晚报记者 程怡 报道
一扇铁门,一块门牌号,拆了一半的围墙和仓库,很难想象在这样恶劣的条件下竟有一家已经运营了三年、拥有一百多名员工的“商贸公司”。今年刚过完年,接到老板通知,130多名员工从全国各地赶到位于嘉定徐行镇的公司上班,谁料等待他们的却是一张为期一个月的临时工合同。更让他们伤心的是,当老板得知工人们不愿意签署这份合同后,带着负责人集体失踪,不知去向。
记者从徐行镇镇政府处了解到,迫于压力,这家公司的老板派出其表弟以及叔叔赶到上海予以协商,但至今未能给出回应。目前,警方已介入调查。
工人自制口罩防污染
一个月发三个口罩、一副手套;夏天味道刺鼻、冬天棉絮乱飞……虽然工作环境如此恶劣,可对于蒲女士等人来说,这份工作还算得上稳定,长达三年的工作时间让她并不愿意轻易更换。
根据蒲女士提供的地址,记者驱车赶到位于嘉定区的徐行镇,这家名叫宴姿的工厂就位于徐行镇劳动路707弄内。由于劳动路上都是工厂,门牌号有些“跳跃”,记者找寻许久才发现,这家工厂在一条弄堂内,弄堂口恰好是劳动村村委会的一处办公点。在一座看似被拆了一半的仓库前,记者找到原地等待老板已经数日的工人。虽说是家工厂,可这里找不到任何标识,连一块厂牌都没有。见到记者来了,工人纷纷要求带记者看看他们的工作环境。记者看见,这家工厂主要由两个部门组成,靠近门口的是整理完毕打包后放置旧衣服的仓库,另一处约有三千平方米的仓库则是用来分类衣服和进行打包的车间。
走进车间,一股怪味扑面而来,虽然已有近一个月没有开工了,可里面的味道及空气中飘散着的各种棉絮仍让人觉得鼻子和喉咙很不舒服。记者看见,地上到处堆着各种旧衣服,工人们说,这些都是老板不知道从哪里收来的衣服,他们要做的就是把这些衣服分门别类整理打包,再运到仓库。这些衣服看上去又黑又脏,完全没有经过清洗。一名姓张的工人告诉记者,老板每个月只发给他们三个一次性口罩和一副手套,用来抵挡飘散出来的各种脏东西,每天工作10到12小时,发的口罩根本不够用,最后只能自制口罩。记者看到这些工人们自己用纱布等缝制的口罩非常厚,上面已经被染成灰黑色。
车间主任蒲女士告诉记者,过年前几天,所有工作都照常进行,负责人孟先生还询问他们年后大概什么时候回来,以便确定开工日期。直到年初五,蒲女士及其他工人都收到厂方发来的信息,表示厂里的活儿比较多,希望大家能提早赶回来上班。和许多工人一样,蒲女士长途汽车换火车,花了近两天的时间在年初八赶到厂里等待开工。没想到,在开工当天,孟经理带给他们的却是一张书面合同。原来,这家工厂的租约即将到期,暂时没有换地方,这130多名工人最多只能和他们签署一个月的合同,随后便要另谋出路。这个变故让在场所有工人都惊呆了,从老家赶到上海来开工,最后却变为一个月后将面临失业。
签约遭拒 老板失踪
在工人们看来,明明知道要关闭,为何还让大家赶回来开工,这让人难以容忍。很快,孟经理带来的这份合同被大家一致否决,要求老板出来解释清楚,即便要走,也要将自己在年前干了半个月的工资结算清楚。
可能早已料到工人们会有此反应,这位孟经理一边推脱责任一边称会和老板协商,借故离开了厂区不知去向。意识到可能被老板抛弃了,工人立即开始寻找并拨打孟经理及其他负责人的电话,但未能成功。原本想着马上就要开工,从老家没带什么钱出来的工人们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在接连几天等不到老板出现后,有些工人连基本的食宿都无法解决。 “我们有的工人一天只能吃一包快餐面来填饱肚子。”说到这里,蒲女士的眼眶都湿润了。
根据蒲女士等人当初和老板签订的合同,截止到今年六月份,都是一年一签的,为何过完年口径就全部变了?有什么隐情?在记者采访中,有不少工人向记者提供了工厂最近面临两场工伤诉讼的官司,称这可能是老板失踪、工厂关门的关键。
工人说法
工伤索要医药费,维权中遭遇公司改名
边香吉,2011年5月上岗工作,负责毛纺织品旧衣服的分类。如今右边手肘打了六根钢钉的她已经失去劳动能力,巨额医疗费让他们一家人过得苦不堪言。边香吉告诉记者,自己是在嘉定徐行镇找工作的时候看到工厂贴出的招聘启事,由于自己没什么技能,而这项工作也不要技术含量,经过简单面试就上岗了。工作后不久,她从同事处了解到,这看似不起眼的旧衣服回收厂在全国有很多分厂,利润相当高。就在她觉得这份工作很有“钱途”时,被告知工厂位于福州的分厂需要人,她立即被安排到福州工作。
在6月18日当天,天空下起大雨,边香吉在抢运货物时,一拉篷布,卡车上垒得老高的打包衣服因为没有扎牢,全都砸落到她身上。数百斤的衣服从天而降,被压在衣服堆下的边香吉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在周围同事的帮助下被拖出来并送至医院。经过拍片,诊断结果为右手肘关节骨折、桡骨骨折等,就这样,边香吉的手上被钉入了六根钢钉。
由于进厂时没有签订任何合同,在劳动路上的这家工厂应聘时门口也没有什么牌子,边香吉意识到,自己连最基本的工作单位名称都叫不出来。工伤认定的首要条件便是确定劳动关系,不过自从边香吉受伤后,除了有一位负责人在支付医药费时出现过一次,便再也无法进行联络,更别提什么申报工伤。为此,夫妻俩便决定用苦肉计进行人盯人的战术。带着馒头和水,在领导办公室门口守候了一整天后,边香吉终于拿到自己的劳动合同,而上面盖着的公司图章为 “上海宴冠商贸有限公司”。
有了劳动关系证明,边香吉申请工伤认定和劳动能力鉴定,并被鉴定为工伤八级。然而对于这份认定以及相关的赔偿,老板却避而不见,无奈,边香吉只能寻求劳动仲裁。此后的这条维权路让她心灰意冷,边香吉的丈夫告诉记者,在申请仲裁后,妻子的诉请得到全部支持,公司这边对此裁决不满,提起诉讼。由于证据确凿,法院当然支持边香吉的仲裁决定,但直到现在边香吉一分钱都没拿到。同时,这个与边香吉签订的所谓合同所属的“上海宴冠商贸有限公司”被注销了。
这边边香吉在苦苦维权,那边却也有一个人在为工伤赔偿拼命努力。本想互相安慰的边香吉发现,对方竟是自己的工友,曾经在嘉定区徐行镇的同一个车间干活。比边香吉严重的是,这位张姓工友在卡车上卸货时,因为打包衣服没扎牢,连人带包滚了下来,头部开裂缝了三十多针,后来医生诊断为重型颅脑损伤,最后工伤鉴定为九级。既然是同一家公司,那就能联合维权,谁料,当两人互相描述维权过程时,一张劳动合同让两人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原来和张某某签订合同的叫 “上海宴特商贸有限公司”。名字虽不同,地址、老板却是同一个。同时,两人惊讶地获悉,除了这两个名字外,这家工厂还有个名字“上海宴姿商贸有限公司”。更巧合的是,公司名竟然集中在两人维权的过程中,所有线索都指向一条,那就是,老板可能在利用这种方式逃避支付赔偿的责任。
律师支招
联动机制让坏老板逃无可逃
工人们究竟该如何维权?这些会钻空子的公司是否真的抓不到把柄了呢?针对这些问题,记者采访了上海广盛律师事务所庞春云律师。
庞律师表示,为维护劳动者的合法权益,打击恶意欠薪行为,在十一届全国人大常委会表决通过了 《刑法修正案(八)》,将部分拒不支付劳动报酬的行为纳入了刑法调整范围。为保障该法的有效实施,最近最高院又出台 《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拒不支付劳动报酬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对什么是恶意欠薪行为、包括欠薪数额等进行了明确界定。但除了恶意欠薪,现在还有一种通过恶意注销企业,以逃避经济责任的行为也应引起关注。
目前,社会上确实存在这边职工在忙着打官司,那边企业则忙着注销,待等官司打赢了,企业却没有了。工商部门、仲裁机构以及法院等相关部门若能有联动机制,就能从多方面来保护劳动者的合法权益。
记者调查
该工厂曾使用过三个名字
既然已经利用两次更名来逃避责任,那为什么索性将厂关了呢?记者从工人及周围的村民处了解到,这可能跟环境污染以及违规经营有关。
到底这些旧衣服从何而来?打包后运往何处?工人们说,这些衣服应该是从什么地方回收过来的,从款式以及面料上来看,已经过时,很多还有破损,可能是别人扔掉后回收来的。一名在厂里做了两年多的工人告诉记者,这里主要处理的是旧衣服,还有专门处理内衣内裤的车间,但具体位置他们也不了解。这些衣服不经过任何处理,只是进行分类打包,加上外包装会被运往码头。至于去向,一位参与过运送的工人告诉记者,应该是运往其他国家。
记者看到,由于长时间堆放,衣服散发着一股股味道,令人作呕。原本工人还想带记者看一下负责人所在的办公室,可已被上锁。不过让人惊讶的是,就在这家打包旧衣服的工厂一墙之隔的地方竟是一家食品生产公司,这棉絮飘扬,多少让人为这家食品公司担心。当记者向工人问及老板的名字,有两个名字是提及最多的,一个叫孟满,一个为具东鹤。根据他们的描述,这两人应该是亲戚,平时都是孟满负责招工及管理工厂,具东鹤应是幕后大老板。自从工人们不愿意签署合同后,两人都失去联络。
为了了解这三家公司以及两位负责人之间究竟有什么关系,记者从上海市工商局的网站上分别查询了宴冠、宴特、宴姿三家公司。记录显示,上海宴冠商贸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为孟满,公司类型为自然人独资公司,营业期限为2011年4月28日至2021年4月27日,注销时间为2012年4月16日。上海宴特商贸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也是孟满,公司类型为国内合资,营业期限为2011年5月25日至2021年5月24日,注销时间为2011年12月19日。上海宴姿商贸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为具东鹤,公司类型同样是国内合资,营业期限为2010年6月30日至2020年6月29日,目前状态还是“确立”。与此同时,这三家公司留的地址是同一个门牌号。
无论这些公司是如何成功注销,如何又再次注册成功的,记者发现,在他们的经营许可范围内并没有所谓的旧衣服进出口许可。记者在一些招聘类网站上看到,在大连金州也对拣衣员进行招聘。公司简介则是为国内二手服装交易。
工人愿走仲裁途径 老板仍未露面
当记者即将结束采访时,作为工人代表的蒲女士再三表示,希望相关部门能将老板找出来解决问题。
记者随后赶到了嘉定区徐行镇镇政府,劳动保障服务中心主任卢盛珠说,宴姿公司的情况他们基本了解,这家公司他们排摸已久。卢盛珠告诉记者,这家工厂在消防等检查时被要求停止生产,由于存在一定隐患,一直处于政府的排摸范围。在2月18日,他们获悉老板失踪,员工无处可去,就立即介入并与老板和房东进行联络。当地的劳动监察部门也及时介入,寻找证据。“事情发生当天我们就已经电话给工厂的老板让他过来解决问题,对方说要等过完十五再回上海。谁料,后来就一再爽约,直到现在也没有给我们答复。”对于这位老板的行为,卢盛珠也予以强烈的谴责,但让她无奈的是,老板不出现,工人们的问题就很难解决。至于为何一家公司在出了事之后连续换了三个名字,里面是否有隐情,卢盛珠表示这涉及到工商部门,镇政府在这方面无法进行约束。
鉴于目前这些工人虽然都表示与公司签订过合同,但这些合同都掌握在老板的手中,目前很难判定。正是由于缺乏这些证据,工人们在索要半个月的工钱时,缺少有力证据。为此,卢盛珠以及相关负责人都在与这些工人沟通,希望他们通过劳动仲裁的方式来讨薪。但让人担忧的是,边香吉以及张保工在持有用工证明的前提下,还是在法院判决后尚未能讨得相应的赔偿,那这些手中“无纸”的工人们又将面临如何的境遇?
昨天下午,记者再次与卢盛珠取得联系。她告诉记者,几经联系,这位老板于上周表示会派人前来协商。周一的时候老板的表弟及其叔叔赶到上海,他们表示会妥善解决工人的问题,但要先和老板本人商量后才能做决定。不过令人气愤的是,所谓的协商,一个礼拜未见动静。如今经过协调,工人们愿意走仲裁途径争取权益,而徐行镇安排了仲裁机构的相关人员与工人们碰面,进一步了解情况。镇政府也将此事告知了当地公安,目前警方也已经介入对这一事件进行调查和取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