促开国会“三进宫”
中国经营报
天津商会的宪政之争
谭洪安
1910年(清宣统二年)11月9日,天津新火车站(今天津北站)月台上人头涌涌,热闹非常。这一天,直隶赴京国会请愿代表一行人遭清廷驱逐回津,但他们受到了家乡各界的盛大欢迎。
此乃清末立宪派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国会请愿运动高潮的尾声。天津商务总会是当日欢迎活动的主要参与者之一。向来与官方有良好合作关系的津门商界,缘何变得如此激进,敢于公然发出极不“和谐”的声音呢?
1国会商会
“国会关系与商人居多,天津既为中国商场巨擘,岂可落后于人?”
清末国会请愿运动爆发的前因,源于端方等五大臣出洋考察欧、美、日各国宪政归来后,清廷于1906年9月下诏试行预备立宪。一方面中央改革官制,实施大部制,加强集权,后又同意采用内阁制,设资政院;另一方面,各省可设咨议局及州、县一级议事会,大有开放基层民选的姿态。戊戌变法后遭到严厉打压的立宪派,由此声势大增。
但清廷对正式实行立宪,开展实质性政治改革的期限,一直语焉不详,能拖则拖。1908年8月初,直隶省留法海归王法勤、教育家温世霖、天津县议员孙洪伊等人联袂进京,向都察院(类似于今天的中纪委和监察部)呈递速开国会请愿书,开了立宪派国会请愿运动的先河。
直隶立宪积极分子此番行动,得到南方各省代表乃至海外华侨的声援,清廷逼于各方舆论压力,再次下诏:九年内颁布宪法,召集议会。但立宪派认为,九年时间太过漫长。于是,在声望甚高、人脉极广的状元实业家南通张謇(时任江苏咨议局议长)呼吁下,全国16省咨议局代表齐聚上海,组织请愿联合会,要求速开国会,领衔进京者,又是直隶孙洪伊。
1910年1月到10月间,立宪派先后发起三次国会请愿运动高潮,最后把请愿书递到了监国摄政王载沣(光绪之弟、宣统之父)的手里,而每一次,都是以孙洪伊、温世霖等为首的顺直(顺天府和直隶省,即今河北及京津地区)系人马充当主力前锋。
天津商界正式介入国会请愿活动,是在同年6月第二次运动高潮期间。当时,天津商务总会决定推举会董杜宝祯等三人作为代表赴京。
其实,在此之前,孙洪伊曾数次致函天津商务总会,力促其牵头发起直隶商界国会请愿团。他说“政府注重商政,商人建言尤为耸听”,且“国会关系与商人居多,将来税则问题即须慎重讨论”,并表示湖北、湖南、江苏等商业繁盛省份的商会,已愿意助一臂之力,天津既为中国商场巨擘,岂可落后于人?
孙洪伊还牵线搭桥,邀约直、苏、粤、湘、鄂五省商会代表,于5月底在汉口会合,再联络发动各省各埠商会,谋定之后,同时北上。
孙洪伊虽非商界中人,但数年来四处奔走,几遭官府迫害,在士绅民众中声名日著,天津商务总会决策层,亦不能不为所动。
2商人本分
“当前时局,所有商民均遭困难,皆由于官府之压力与国家之专制,非开国会不能扭转大势,故请开国会,商界亦有担负之责。”
据留存下来的天津商会档案记载,1910年5月底前后,天津商务总会10位会董曾开了一次碰头会,讨论在接二连三的国会请愿运动中,商会究竟应采取何种态度为佳。
对当时情势下,促请清廷速开国会的必要性,会董们大体无异议,争论的焦点在于:是否应该以商会名义,直接参与国家的政治改革运动?
持保守态度的会董声言,商会应办商务,其他事不应办,国会事关重大,商人不够资格,更不能办。或者觉得商会本来就经费不足,须设法节省,还是守住本分最好。
持开明态度的会董认为,若速开国会确实可减免捐税,则此事对商界的意义,比士农工各界都重大,不妨考虑牵头。
后来获推举为请愿代表的杜宝祯,发言最为激烈详尽。他说,商会本为保商而设,不应干预别的事,但当前时局,所有商民均遭困难,皆由于官府之压力与国家之专制,非开国会不能扭转大势,故请开国会,商界亦有担负之责。
但他又承认,以天津商会“半官半商之性格”,如直接出面,恐受上级主管部门的阻挠,从策略上讲,由众商集体具名参与,比用商会名义更稳妥,商会总理亦应退居幕后,以留余地。
时年37岁的杜宝祯曾任天津《中华报》主笔,经营印染业之余,热心社会事务。他既愿担当重任,众会董也就顺水推舟了,在第二三次国会请愿运动中,他都是天津商界主要代言人。
对前两次国会请愿运动,清廷的答复是国民知识不足,应待九年预备期满后,再开不晚,立宪派情绪愈加激愤。1910年10月,他们说动16省督抚联名通电,恳请组织内阁,明年召开国会,在北京刚开幕的资政院200位议员(钦选、民选各半),大部分也赞同此诉求,商会代表更是喊出“一日不开国会,一日不纳税”的口号。同时,京津、奉天(今辽宁全境及内蒙古、吉林一部分)、四川等省学生,群起罢课响应。
眼看局面可能失控,清廷执政的亲王和大臣不得不作出让步,于11月4日宣布,将九年预备立宪期缩短为6年,届时将开设议院。但同时限令,各省请愿代表须即日散归原籍。这才有了本文开头那一幕欢迎英雄凯旋的大场面。
3明哲保身
请愿同志会:“国会期限,业经缩短,政党发生,正在此时。”天津商会:“接书后,即召集各行会董商议,可到会者寥寥,无法依约签名。”
在各地请愿代表被迫离京之前,清廷依旧不答应“明年即开国会”的消息已传回天津。年近古稀的天津商务总会会董、米业商人李向辰,与几位颇负名望的绅商一起,也发起了一次小规模的请愿,向直隶总督陈夔龙表达不满。
但自此之后,也许是意识到清廷当局对“异见分子”的态度转趋强硬,在请愿运动期间始终保持低调的天津商务总会核心领导,开始流露出明显的消极情绪。
清廷下令驱散请愿代表后,孙洪伊等中坚分子仍留在北京,继续批评朝政。1910年11月下旬,他们以“请愿速开国会北京同志会”的名义,发起“请开党禁”动议,认为“国会期限,业经缩短,政党发生,正在此时”,并致函天津商会总会,希望得到签名支持。
天津商务总会总理王竹林、协理宁星普回复称:接书后,即召集各行会董商议,可到会者寥寥,无法依约签名。
几天后,孙洪伊亲笔拟定洋洋近二千言的《同志会通告书》送到天津商会总会,内容仍是呼吁“立内阁、释党禁、参与宪法”。商会的批语干脆只有两个字:不理。
众所周知,天津商务总会与清末纷纷冒起的各地新式商会一样,既要在中央政府商部登记备案,也要受地方大员(如直隶总督)节制,虽由民间商人发起,仍不免时时看官方脸色,行事不能完全自由。再加上王、宁两位大佬在官商二界摸爬滚打多年,政治触觉当然不一般。
到了12月底,摄政王载沣果然对鼓噪不已的立宪派忍无可忍,下令将仍滞留在京的东三省请愿代表押解回原籍,各省督抚也要强力弹压本地抗议者。1911年1月,本来就无意于新政改革的陈夔龙,派兵逮捕发动天津数千学生集会静坐的温世霖,随即由清廷重判其发配新疆。
至此,轰动一时的国会请愿运动失败。不过,彻底挫伤立宪派积极性且民心尽失的清廷,离它的末日也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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