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瑾
阿尔钦是谁？单就译名而言，Armen Alchian就是一个耐人寻味的问号，无论是寓意深刻的“艾智仁”，还是学院味十足的“阿尔奇安”，对他的中文读者而言，他并不像他的同侪们那样拥有众多的狂热追随者。
阿尔钦1914年生于美国加利福尼亚州弗雷斯诺，刚刚在过去的2月去世。阿尔钦的一生，大部分都在加利福尼亚州生活，30岁斯坦福大学获得博士学位后，去声名赫赫的兰德公司工作近20年。1958年以后，阿尔钦一直在洛杉矶加州大学任教授，终身热爱高尔夫球，据说他一直乐于为本科生上课，也曾给不少法学教授和联邦法官讲授经济学。
早在兰德公司工作之际，阿尔钦与众不同的聪敏就崭露头角。他发表于1950年的论文《不确定性、发展与经济理论》一文奠定了其学界地位。“利润最大化”被不少经济分析奉为圭臬，但阿尔钦在这篇论文就明确表示对“利润最大化”原则在真实世界运行的怀疑。他认为这一原则在不确定的经济环境是不真实的。如果最大化模型难以直接考察，那么我们依赖什么来进行经济分析呢？更进一步，阿尔钦创造性地为经济理论引入进化观点，他认为在经济系统内部，也存在自然选择，获得正利润者生存，同时这一系统会根据相对绩效进行优胜劣汰。换而言之，价格制度本身是一种达尔文进化论机制，我们不必追问企业家的经营动机，但是我们观察的企业往往是实现了最大化利润的最后赢家。
即使这些论文发表在半个多世纪以前，今天读来仍旧令人有耳目一新的感觉，这就是典型的阿尔钦风格，犀利而睿智。尽管阿尔钦凭借这篇论文崭露头角，但是终其一生，他写的论文在数量上并不占优，但是却每有创见。他晚年的论文集《经济力量在起作用》中收录了他的18篇论文，每篇分量都不轻。有人认为或许正是因为如此，阿尔钦与诺奖无缘，据说哈耶克在上世纪70年代就曾经表示科斯和阿尔钦的作品重要到可以获得诺奖，但是工作量不够而没有获得。
中文世界知晓阿尔钦其人其事，往往离不开张五常——而“艾智仁”这一信达雅的译名，正是源自张五常。作为阿尔钦的弟子，经济学家张五常对他的评价是“纯为真理而追求、为兴趣而思考的学者，经济学行内不多见”，很多学术之外的问题在阿尔钦那边的反应总是“这不重要”。
正是在阿尔钦进入洛杉矶加州大学不久，青年张五常刚刚在上世纪60年代奔赴该校，有了一段师生缘分。按照张五常的回忆，当时的阿尔钦已经被同行评价为“可能是当世最优秀的价格理论家”，如今更是被熟知阿尔钦的人评价为“世界最伟大的经济学家”“历史上最杰出的价格理论家”。张五常认为彼时洛杉矶加州大学的经济系虽看似国际上不见经传，但事后看来如日中天，“赫舒拉发、普纳、艾智仁当时都任职该校，是他们的全盛时期，锋芒毕露，不过，我离开加大之后他们才真正举世知名。跟我一起在研究院就读的好几位同学也是高人一等。”
根据张五常的回忆，当时的阿尔钦表示从来不备课，没有讲义，因为他认为自己的想法可能明天又有点不同了。 不过，阿尔钦的教科书不可不提。他与人合著的经济学教科书《大学经济学》迄今广为流传，也被认为是对于经济常识普及的优秀读本之一。据说，经济学者薛兆丰的中译本已经完成，而阿尔钦检验译本质量的方法也非常有趣，他让人把薛兆丰的中译本翻译英文，以看是否合意。据说结果令阿尔钦感到满意。
回头来看，高寿对学者至少有两个好处。活得足够长，一方面可有足够多的研究问世，另一方面也可以有足够多的时间来享受礼遇，不少人就曾打趣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一个重要条件就是高寿，典型案例就是科斯，就因为年少时候的论文在91岁那年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
谁说理性无益生命？至少从经验来看，不少经济学大家往往长寿，科斯已过百岁尚有新鲜论文发表问世，哈耶克享年92岁，萨缪尔森和弗里德曼双双享年94岁，而阿尔钦也享年98岁。
不可否认，得奖依赖运气，毕竟具备候选人资格者永远多于万神殿的牌位，但是对于阿尔钦而言，他自有他的位置。事实上，国内一些制度经济学派的经济学者，受阿尔钦的影响或许超过其他人。张五常关于阿尔钦的系列文章迄今读来仍旧令人感怀，可谓精品。在阿尔钦过世之后，他也特别撰文怀念，写自己在中国改革的问题上的系列文章，“因交易费用与权利界定的看法我多次提到科斯，但解释的方法，细节的考查与不越线的操守，主要还是阿师教的。”
也就是说，阿尔钦对经济问题的剖析往往穿越了传统经济学实用但往往显得浅薄的框架。例如，在对价格问题进行分析的时候，阿尔钦关注的不是抽象的需求与供应曲线，而是这些数学函数背后的制度前提。依照他独特的分析视角，土地价高不是房租高的结果，而是原因，“对于任何一种资源来说，它在这种用途中的成本就是它在其他用途中的最高价值”，因而，“可获得最高价值的用途使用使得能够发现和利用这一用途的土地投标者，能以高价投标。”
这就是阿尔钦的本事，每每提出看似违反常识、细想之下却又无可辩驳的分析思路。在一个流行把资深学者当作大师礼遇的浮华时代，阿尔钦的价值尤其可能被低估。阿尔钦通常会被教科书介绍为现代产权经济学创始人，而他对经济学的很多贡献也在有意无意之间被当今的经济学主流忽视。实际上，阿尔钦对于真实世界经济学的诸多看法，已经成为经济学更为基础性的见地，譬如他对于产权的重视，对于歧视的分析，等等。以至于今天阅读他的著作与论文，难免会有“常识”甚至“平实”之感，而这更是源于他的理念已经潜移默化成为经济学共同体的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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