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治周末记者 高原
“先生，这个账户不存在。”如果不是兴业银行工作人员的这句话，王磊现在还是愿意相信他帮了朋友一个大忙。
“融资1.5亿，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王磊说。
2012年10月开始，王磊在帮朋友运作一个招商引资的大项目，原本是帮朋友拉投资、自己赚中介费这样两全其美的好事，结果因为一场骗局，变成了朋友被骗钱、自己名誉扫地的结果。
朋友的公司在武汉。由于公司扩展规模，需要外来投资，但是贷款困难，投资公司成了首选。在一个偶然的机会，王磊认识了北京华油结合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北京华油)的张伟成。
王磊向法治周末记者介绍，北京华油的前身是北京亚太融通投资有限公司，自称是中国石油、中国石化的下属企业。“北京华油以特别优惠的投融资条件为诱饵，诱使企业前来争取投融资，你上钩之后，他不断地告诉你需要这个报告那个报告，并且报告要由他们指定的机构来出具，报告的价格在10万元至三四十万元不等。而等这些报告一一出具之后，他们开始找你的毛病，让你的工作根本无法开展下去。”
“据我所知，就在2012年10月以来，我身边的朋友至少有四家企业被骗，我们怀疑这背后北京华油和有关评估公司以及律师事务所是互相勾结在一起的，至于他们的利益是怎么分配的，还没有足够的证据来证实。”王磊说。
上钩
在湖北老家，张伟成的名声并不好。一提到张伟成的名字，大多和传销有关。
然而2012年9月，当张伟成再回到老家时，王磊和亲戚们用“鸟枪换炮”来形容这个昔日里被亲戚朋友们看不起的搞传销的“骗子”。
抽着100多元钱的“黄鹤楼”香烟，几十万元的房款一次性付清，在家乡人看来，张伟成在外面发财了。
“张哥在哪里发财？”亲戚朋友纷纷凑到张伟成身边，想要分享其发财的秘诀。
“帮别人找项目，从中赚中介费，靠这个起家。”轻松，没有风险，没有资本投入，又能发财，这样的赚钱本领让亲戚朋友们开始用敬佩的眼光打量张伟成。
张伟成口中的一套“金融理论”让家乡人觉得既陌生又神秘，看到有银行领导亲自和张伟成请教贷款和融资的问题，这更打消了之前大家的疑惑。
在张伟成的鼓动下，2012年的“十一”长假结束后，王磊随着张伟成一起回到北京，来到张伟成当时所在的公司即北京华油参观。
100多平米的办公室，项目总经理的名头，让王磊和同行的伙伴赞叹不已。
张伟成说自己的老板正在和巴菲特炒股，因为最近做股票的形势不太好，所以决定把钱抽回来做投资，因为是自己的钱，所以利息并不高。
王磊的很多朋友都是搞中小企业的，而一直以来，中小企业大多资金短缺，而且贷款困难，成为各地不争的事实。
国有商业银行对中小企业贷款审批手续繁多，门槛高，工作量大，中介部门收费高，办理时间长，常常听朋友谈到这些，面前的投资公司，似乎成了给朋友帮忙的最好选择，王磊当时这样想。
“不仅可以给你的朋友拉来投资，你在中间还可以按比例拿到中介费，我就是这么赚到第一桶金的。”张伟成意味深长地对王磊说。
而对于企业来说，这样的贷款所需费用除了一定比例的分成之外，就只有一份名为“风险评定及稳定回报论证报告”的评估费用。
既能帮朋友拉来投资，自己又能从中得到好处，这样两全其美的事情让王磊兴奋不已，在随后的朋友聚会上，他向朋友们传达了这个信息，很快，一家湖北的企业老板找到了王磊，让王磊和张伟成接洽融资的事情。
2012年11月，这个湖北的老板终于在那间100平米的办公室里见到了传说中的张伟成。
在询问了企业的基本情况后，张伟成开始着重介绍公司的实力以及自己在这一领域的成就。“作为投资行业的代表，我被邀请到央视星光大道做评审。”张伟成骄傲地让王磊和湖北老板看他参加星光大道节目时的照片。
一份只有6页纸的北京华油的宣传册上，写得清清楚楚：投资项目程序分为9个，除了前期的考察，运作程序上没有写要收取任何形式的费用。
更让王磊一行人对北京华油深信不疑的是，张伟成拿出了一份兴业银行花园路支行的账户余额对账单，显示日期为2012年11月7日，对账单上清楚地写着账户号为321190101100119923，余额为2112759323.20元。
张伟成把公司的资料装订成册交给王磊，唯独对账单，只是让他们看了一眼后迅速收回，理由是这涉及到公司内部的机密。
这样的经济实力让湖北老板当时就拍板要和北京华油合作，回到武汉的第二天，这家企业就向北京华油发出邀请函，邀请北京华油的考察组到项目方公司进行考察。
投钱
没想到的是，所谓的考察只是整个陷阱的开始。
用王磊的话来形容，“整个考察过程就是走马观花”。张伟成和北京华油项目总监张振利到武汉考察，不看项目报表，不看项目介绍，关于要投资的项目何时开工和完成，这两个考察团的成员似乎并不关心，甚至在工作人员做介绍时都没有人做任何记录。
考察只用一天时间就结束了，可这一趟下来，项目方的费用包括：机票、五星级酒店住宿、高档餐厅吃饭、送礼品等，一共花费将近3万元。
可这与要融资1.5亿元相比，这样的花费还是值得的，王磊和湖北老板这么说。
考察完后，张伟成说：“等着我的好消息吧，一定会给你们做一份漂亮的报告，提交到我们公司的评审部。”
果然，一个星期后，王磊接到张伟成的电话，首先就是恭喜，告诉他这件事情已经成功了50%，经过评审部讨论研究决定，这个项目可以立项，下一步就是配合资料完善。
按照北京华油的要求，项目方必须在北京范围内做一个“风险评定及稳定回报论证报告”，在15个工作日内提交。
可并不是任何一家评估单位都有资格做这样的评估，按照北京华油的规定，只能是由中国招商引资研究院颁发资质的公司才符合条件。
按照这样的要求，王磊和湖北老板找到了几家评估公司，最后经朋友介绍找到了一家名为“华诚嘉融企业策划(北京)有限公司”，价格定为30万元，首付15万元，出报告后再付15万元。
3天后，一份近100页的报告交到了王磊的手上，王磊又迅速把这份报告转交到北京华油，并说一个星期内由评审部开会研究决定。
按照张伟成之前的说法，只要做完评估报告，不会再收取其他的费用，所以王磊和朋友安心等待评审结果。
让湖北老板和王磊始料未及的是，张伟成告诉他们，评审部开了10天的会，结论是要求项目方提交一个“法律调查报告”，并且指定三家律师事务所做这样的报告。
而做这样的报告，还需要数十万元。
为了节省开支，王磊托湖北的律师所朋友做了一份这样的报告，一个星期后拿到北京来，北京华油的评审部认为不符合要求。
“你做这个报告花钱了没有？”这是北京华油评审部的赵文超看到报告后的第一句话。王磊觉得很奇怪，不先看报告的内容，而是先问花没花钱，这让王磊心里很没底。
赵文超从文件柜里拿出两份近10厘米高的法律调查报告，让王磊比比差距，认真对比之后，除了做报告的律师所不在北京之外，其他的几乎没有差别。
除了补一份按北京华油指定的律师所做的法律调查报告之外，北京华油又提出了新的要求，如果能顺利拿到资金，还需要找一个担保公司进行担保，而按照融资1.5亿元的金额，还需要再投入70万元。
在这个当口，另外一个朋友的企业，湖南的浣陵鑫久矿业在交完评估费、法律调查费之后，还是被北京华油以手续不全为由拒绝投资。
骗局
忽然之间，王磊觉得这是一个黑洞。
从开始只需要评估费用，到后来附加出法律调查报告费用，到最后再附加出担保费用，而身边的朋友在各种费用交齐、各种报告做完之后，仍然被北京华油以手续不全为由拒绝投资。
王磊和朋友觉得有些不对劲，不敢再贸然向里面投钱，决定先摸摸北京华油的老底。
2012年12月，王磊偷拍到北京华油那份20亿元的对账单，来到北京市兴业银行花园路支行进行核对。
在王磊表明了自己可能被欺诈的疑虑后，兴业银行的工作人员同意帮王磊查明账号的真伪。
3名工作人员仔细辨认对账单上公章的真伪，在系统上输入该账号，最后告诉王磊，这个账号不存在。
同时，兴业银行还指出了这份对账单的诸多疑点。
“对账单的日期是2012年11月7日，我们银行是在每个月的最后一个工作日出对账单，不会在月初出具；公章更不是兴业银行所有。”
这样的信息让王磊认识到自己彻头彻尾地被骗了，当初决定帮朋友这个忙，除了张伟成的鼓动，这份对账单上20亿元的资金是最吸引人的条件。
王磊不知道该怎么向朋友交代，急等着用钱的企业，一个多月的折腾，投入了数十万元，最后得来一张假的对账单。
按照北京华油的介绍，公司的创建依托于中国石油、石化企业，以中国银联资产管理公司为基础，而法治周末记者采访了解到，中国石油、石化和北京华油并没有任何联系。
“中小企业都是没钱或急用钱时才来找投资的，可是北京华油却在前期骗取企业的各种费用，调查费、评价费、审计费、商业方案书之类的材料。”王磊说。
就在记者采访期间，输入北京华油的关键词，网络上流传着大量关于该公司诈骗的信息。
王磊在网上看到，北京华油和律师事务所、评价公司、审计公司实行二八分成，最后以各种理由推脱、拖延，最后是企业血本无归，雪上加霜，就是不和你合作。
王磊说，做任何材料、找相关机构，开始说是双方认可，可如果不在北京找这样的机构，在项目当地或北京以外的城市找，他们全都不认可。
“缘由很简单，拿不到分赃款他们怎么会同意？最终逼得你在北京找，找来找去找到他们认识的能分赃的，就OK了。你上午交钱做，下午他们就能从你交钱的公司提出80%的赃款。”王磊介绍说。
在掌握了这些证据之后，王磊终于敲开了张伟成家的大门，假对账单的信息让张伟成惊慌失措，为了不让王磊报警，张伟成答应把钱以补偿款的方式打给被骗的公司。
2013年1月28日，该公司收到了前期投入的数十万元评估费用，王磊说，这更加证实了北京华油和评估公司沆瀣一气。
“费用是直接打到评估公司的，按照北京华油前期的说法，是该评估公司和北京华油没有任何关系，为什么评估公司的钱能由北京华油来返还呢？”王磊质疑道。
法治周末记者在采访过程中了解到，在整个过程中，北京华油一直以一些“大腕”的名义来装点自己的门面。
北京华油的董事长王月舟原是北京亚太融通投资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据知情人介绍，亚太融通正是北京华油的前身。而王磊在事后得知，张伟成原来就在这家公司工作，而张伟成身边的朋友很多都被骗了。
北京华油的监事郗昌林，时任中国银联投资管理公司总裁，但记者联系到该公司，一名工作人员称对此事并不知情。
更让王磊疑惑的是，北京华油指定只有具备中国招商投资研究院颁布资质的评估公司才可以出具合格的评估报告。
法治周末记者了解到，目前，国家并没有确定统一的撰写资质的规定。
在中国招商引资研究院的首页上，法治周末记者看到如下介绍：
中国招商引资研究院，从中国招商引资的“政府是主导、企业是主体”的国情出发，顺势应运而生。是中国第一家以“政府招商、企业融资”为主体进行研究的权威机构。中国招商引资研究院，由现任北京大学国家软实力研究院研究员(课题教授)李伟林发起，于2004年11月5日，经权威部门批准，在国内依法批准成立；并在中国首都——北京，依法成立了招商投资服务运营实体平台——“中商研”机构。
“我不知道这背后有什么联系？”王磊还是很费解。
(文中部分被采访人为化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