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治周末记者 高欣 发自河南郑州
又至岁末，疲惫了一年的人们又开始了计划春节的行程。广大私家车主们眼巴巴地盼望着长假的再次免费畅行。
2012年中秋国庆小长假，全国小型车辆首次被免除高速公路通行费，公路收费改革的坚冰被撬动。
长假最后一天，河南省郑州市传来消息：被称为“亚洲第一桥”的郑州黄河公路大桥(以下简称黄河大桥)将从8日零时起，停止收费，并永久免费。
为之振奋的，不仅是河南省。在其他不少省份，饱受诟病的高速公路(含路桥隧道)取消收费已呼吁多年，但推进缓慢。黄河大桥的永久免费，不仅为中国的交通史改革画下浓重一笔，也无疑树立了一个可参照的正能量范本。
于是乎，多路记者蜂拥来到郑州，企图采访一位河南省政协委员。这位政协委员名叫张朝祥，他连续4年提案，呼吁取消黄河大桥收费站，最终引起政府重视。以一己“急先锋”之力，推动大桥变通途。
找到依据
地方将政府还贷公路收取的部分通行费，用于其他收费公路项目的建设，并称之为“统贷统还”，这种做法不合规定。而黄河大桥收费所用的依据，正是“统贷统还”。
“连我自己都没想到，会变成舆论热点。”2009年，张朝祥首次提交“建议取消107国道‘郑州黄河公路大桥’收费站的提案”，开始叫板黄河大桥。这一叫板，就是4年。
这个提案的提出与张朝祥的三重身份有关。
作为政协委员，在2009年之前，张朝祥一直在与河南省二级收费公路较劲。他连续3年提案，促成河南省大部分二级收费公路开始免费。在调研过程中，他发现，黄河大桥已经收回投资，但仍在收费。
黄河大桥于1986年10月1日建成通车，计划还贷收费年限为10年。按照还贷计划时间，到1996年10月，收费还贷期已满，如今，早已超过这一期限十余年。
这种违规的收费行为，给大桥两端、黄河两岸的经济发展与市民生活，带来了很多麻烦。特别是随着中原经济区的不断扩张，收费的黄河大桥越来越失去了最初的意义。
张朝祥的另一个身份是河南省水泵厂有限公司总经理。作为企业领导者，他对大桥收费颇有感触。“大多数企业的物流成本现在已达10%至20%，制约了企业发展。运输费用是影响企业发展的最重要因素。从长远看，大桥继续收费，制约的将是经济的发展。”他说。
同时，作为一名普通的私家车主，张朝祥与身边车友们也越来越感觉到，黄河大桥的收费，对自己工作和生活产生的种种影响。
“近几年，随着郑州的不断发展与城市框架的持续拉大，黄河大桥收费站对郑州发展的制约越来越明显，取消其收费已是大势所趋，民意所盼。”张朝祥说。
想到便做。张朝祥开始寻找合法的有力证据，发声。
他广查资料，发现了交通部《关于废止47件交通规章的规定》。这一规定于2007年11月14日发布，其中第11项明确废止由原交通部、财政部、国家发改委联合发布的《贷款修路高等级公路和大型公路桥梁、隧道收取车辆通行费规定》，并于公布之日起施行。
而这个被废止的规定，就是众多贷款修建的路桥隧道收费的重要依据，其中就包括黄河大桥。
此外，国务院于2004年颁布施行《收费公路管理条例》。其附则中也规定：“在本条例施行前在建的和已投入运行的收费公路，由国务院交通主管部门会同国务院发展改革部门和财政部门依照本条例规定的原则进行规范。具体办法由国务院交通主管部门制定。”
找到了可支撑的依据，张朝祥还觉得不够充分。他又在2008年2月27日的国家审计署《2号公告》中发现了这样的字眼：一些地方政府和交通部门从自身利益出发，把收费公路作为融资平台，在公路上违规设站、提高收费标准、将政府还贷公路随意转为经营性公路等。
在审计署的固定资产投资管理这一项中亦明确提到：地方将政府还贷公路收取的部分通行费，用于其他收费公路项目的建设，并称之为“统贷统还”，这种做法不合规定。而黄河大桥收费所用的依据，正是“统贷统还”。
纸面依据找到，张朝祥开始亲自到黄河大桥及周边调研。4年实地调研几十次，与相关部门的沟通一二十次。频率看上去虽不算高，但对于繁忙工作加身的张朝祥来说，也着实占据了不少时间。
郑州黄河公路大桥是国道北京至深圳，省道郑州至滑县、郑州至常平路线的枢纽，南起郑州市花园口，离市区约10公里，北抵新乡市原阳县桥北刘奄村，全长5549.86米，是建成时全国最长的公路桥梁。
如今，贷款已还清，张朝祥觉得，是时候还路权于民了。
抵抗阻力
公路应当是“公共的路”，是“政府为老百姓做的公共产品”，属公益性质。贷款修路，虽然不是最好的途径，但在通过收费还清贷款后，也不应当继续成为“当地政府的摇钱树”。
第一次提案后，“有关部门”工作人员在张朝祥的办公室坐了一天半。
一般而言，政协委员提出的提案，都需要有提案中涉及到的有关部门给予回复。在2009年提出建议黄河大桥取消收费站后，张朝祥收到了河南省交通厅的回复。
“他们给了我一个既无单位落款、又无单位公章的回复，内容只是讲了不取消的理由，最后连个署名都没有。”他回忆道。
失望的张朝祥在被要求政协委员签署意见时，签了个“不满意”。
河南省交通厅工作人员拿着意见走后不久，又折了回来，要求他把“不满意”改成“满意”。
张朝祥有些不满了，对他们说：“我在表达我的真实意愿，我履行我的职责，你履行你的职责。问题解决不了，我就签‘不满意’。”
省交通厅工作人员怕无法跟领导交差，在张朝祥办公室整整坐了一天半，软磨硬泡。最终，张朝祥改签了“基本满意”，才算了结。但这个小插曲，让张朝祥“特别气愤”。
次年，他再次提交相同内容的提案。
这一次，他对于黄河大桥收费的许多“猫儿腻”有了更深的认识。“2009年提出那会儿，对大桥的很多内在细节不了解，牵扯到各方的很多问题慢慢才搞清。”他说。
在回复件中，河南省交通厅对不撤销收费的理由做了一定解释。
回复件中写道，大桥作为上市资产投入中原高速，符合国家法律法规……若取消，将直接减少公司资产和收益，造成公司股票在二级市场的震荡，严重侵害中原高速股东特别是广大社会股股东的利益，公司还将面临证券监管机构的处罚。
同时，终止收费，将导致并行桥梁上的交通流集中转移到郑州黄河大桥上，会造成大桥严重拥堵…… 再者，大桥处于国道主干线的咽喉处，交通流量大，维修保养费用较高，终止收费后大桥的维修保养必须由国家承担，目前国家财力有限，很难保证大桥始终处于良好的状态。
这些问题，也逐渐得到了张朝祥的理解。所以当政府有关部门找他探讨时，张朝祥提出了逐步取消收费的建议，“分三步走，也许全国的都可以这样逐渐取消”。
也有的“相关部门”对张朝祥持以不解、甚至反对。
曾经，有8个人面对着张朝祥一人，希望讨个解释。后者淡定地将他们提出的问题和疑虑一一作答。不少人要张朝祥给予理解，但他却说：“我要的是结果，不是理解。”
在张朝祥看来，公路应当是“公共的路”，是“政府为老百姓做的公共产品”，属公益性质。贷款修路，虽然不是最好的途径，但在通过收费还清贷款后，也不应当继续成为“当地政府的摇钱树”。
与此同时，随着郑州市的东扩北移，黄河大桥在实际功能上已由国道转化为城市道路，干线桥梁功能越来越弱。因此，张朝祥认为，免费通行，势在必行。
这厢，越来越多的网友高呼：“早就该免费了！”那厢，在第二次、第三次提交提案后，河南省交通厅再也没有给张朝祥任何回复；于是，他越发坚定了死磕到底的决心。
张朝祥爱较真儿，去餐馆吃饭，不吃鸡鱼肉，只吃牛羊肉；火锅里油放多了，他还会嘱咐服务员把多余的油捞出去。也许正是这种性格，支撑着他一次次提交相同的提案：“既然当了政协委员，我就当一年提一年，一直提，直到权力部门纠正自己的错误行为。”
终得解决
当他在黄河大桥上看到，多辆3轴及以上大型载货车呼啸着从大桥通过时，张朝祥又开始忧虑起来：“没有任何监管措施。这个问题，还要向大桥管理方通报。”
2012年，当第4次提交提案后，张朝祥发现，这件事情受到的关注陡然多了许多。媒体记者和相关部门领导、工作人员陆续来电，向他发问、索取建议。
在接到省政府有关负责人的来电后，张朝祥隐约感觉到：“黄河大桥收费离取消，不远了。”
果然，10月7日，他听到了好消息。“挺兴奋的。4年，终于取消了。”他对法治周末记者说，语气平淡却欢喜。那段时间，他拒绝了70多家媒体的采访，只接受了新华社记者的采访要求。
“我不想搞得像炒作。大桥这件事画上圆满句号，我的目的达到了，就行了，不想再多提。”
几年前，张朝祥在央视《焦点访谈》节目中，看到关于“武汉路桥收费不合理”的连续报道。
后来，武汉市为保证投资者的利益，将国家投资兴建的武汉长江大桥、江汉一桥、江汉二桥停止了收费。这一举措，赢得投资商的青睐。
而在“南京长江大桥桥北收费站将被撤销”的新闻传出后，一向走势温吞的南京江北楼市销量大增，创下楼房销售奇迹；上海黄浦江5桥2隧免收过路费后，浦东地价猛涨，直接促进了浦东的开发。
这些令人激动的消息，让学经济出身的张朝祥愈发认识到，黄河大桥取消收费的重要性。
“如果取消黄河大桥收费站，新乡市平原新区将会在产业、基础设施等方面快速融入郑州，郑新一体化进程将明显加快，以点带面，中原经济区的建设步伐都将会因此而加快。”他说。
张朝祥的预计没有错。
在黄河大桥取消收费后一个月，大桥北岸的房价就涨了1000元，地价也翻了一番。此前，黄河南北两岸的地价相差几十倍。而低地价的桥北对郑州发展的拖拽力，又是关键性的。
2012年10月8日零时，黄河大桥正式永久免费。
上午8时，张朝祥从位于城区的家里驱车来到黄河大桥。在尚未消散的晨雾中，他让朋友给自己拍了几张纪念照片。照片中，他微笑着，身后，是再也不用“执行任务”的黄河大桥收费站。
拍完照片后，张朝祥开始不断地收到来自各地的短信和电话。传来信息的人们，他有的认识，有的陌生，但大家表达的意思大同小异：感谢他为此作出的努力。
但是，当他在黄河大桥上看到，多辆3轴及以上大型载货车呼啸着从大桥通过时，张朝祥又开始忧虑起来：“没有任何监管措施。这个问题，还要向大桥管理方通报。”
直到现在，时不时的，还会有人感谢张朝祥“为大家办的好事”。不少机构、单位、公司的相关负责人都给他算过，取消收费给自家省下的费用。仅河南省农科院小麦研究中心一个机构，光黄河大桥过路费用，每年就能节省近10万元。
新乡县公安局交警大队还在官方微博“畅通新乡县”上专门发布消息称，初步测算，黄河大桥的免费通行，可使新乡全市每年节省过桥费两千万元。
这些在宏观看来并不算很大的数字，却在最实际之处，方便了最普通的百姓。并且，“亚洲第一桥”的永久免费，也带动了全国更多早已还清贷款的路桥隧道免费的加速推进。
“有个济南的记者找我特别积极。因为济南黄河大桥比郑州黄河大桥呼吁的时间更早，但现在还没解决。郑州黄河大桥最终取消收费，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省政府及有关部门为人民办的好事，我只是履行我的委员职责。”张朝祥说。
死磕路权
二级公路收费站取消后，收费站人员大多被整编进超限站。而如今，超限站却又越来越成为交管部门的一大收入来源。
张朝祥个子很高，走起路来大步流星，一副企业老总的范儿。与所有总经理一样，他也会整天为公司的投标、销售、产品等工作操心，拿着电话接打不停。他似乎是这样一种人——会叹口气说“在中国办事真不容易”，旋即又对着你说，“但我相信只要努力，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如今，黄河大桥已免费通行三个半月。对于即将再次引发关注的春节全国高速公路免费，张朝祥觉得：“既然‘亚洲第一桥’都能永久取消收费，全国其他的(已还清贷款的路桥隧道)都能取消，逐步地。”
在正在召开的河南省政协第十一届委员会上，43岁的张朝祥委员又将视线转移到了郑州机场高速。“机场高速收费很多年，现在它的历史地位已经深刻地发生了改变。机场高速越来越像一条城市主干道，所以再收费下去，不合理。”
他接着说：“高速公路免费化的趋势，可能将对众多高速公路上市公司的偿债能力造成负面影响，黄河大桥收费的终止，机场高速若免费，目的并不是让中原高速公路破产，而是要降低往来车辆的运输成本。”
张朝祥的提案，多瞄准政府不合理收费项目，尤其在交通道路方面。早于黄河大桥，他就曾连续3年，“较劲”二级收费公路，最终促成多数二级收费公路的免费通行。
所有这些道路交通不合理的收费现象，张朝祥觉得自己“很有发言权”。“我关注身边的事情，毕竟都是亲自经历过的，感同身受。而也只有具体的，才能成为大局的。”他说。
叫板二级收费公路之前，张朝祥还提案促成了咪表的取消。
咪表一词源于香港，即电子计时表。咪表泊车管理，是采取国际通行的咪表计时刷卡收费方式，在车辆占用道路时，提示车主的时间观念与缴费意识。
这种对停车实行统一管理的系统加强管制，本是很好的服务理念，引入郑州后，却引发许多矛盾。
逐渐的，服务公司的行为越来越像一个执法机关。因一点小差错，张朝祥的车就被强行锁过两次，好说歹说，工作人员愣是不让他走。
如此，矛盾愈发激化，当地报纸甚至连载11版，抨击这一停车管理方式。
最终，通过张朝祥连续3年的提案，以及当地媒体和市民的广泛呼吁，咪表最终被取消。
除了这些，还在关注什么？
“超限站。”张朝祥介绍，二级公路收费站取消后，收费站人员大多被整编进超限站。而如今，超限站却又越来越成为交管部门的一大收入来源。
他对法治周末记者说：“我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不少超限站的工作人员希望车超载，这样就可以罚款。我倒不是说不能罚、不该罚，很多超限站工作人员的工资是自筹自支的，可以理解；但是超载车罚款以后，超载的部分也不让卸、没地方卸，这还是不能解决超载的问题啊。”
但今年，张朝祥并没有将其正式列入提案中，“我想继续调研一下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