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台南
经济观察报
王隽
听台湾友人说起过他们自拟的“深绿”阵营的四大特征,其中有两项和台南有关:是否为台南人,是否从台南一中毕业。前任台湾地区领导人陈水扁就符合这两条。在去台南之前,我幻想它是一座非常政治的城市,商店的旧牌匾下面是竞选口号的横幅,挂着大喇叭的选举宣传车在巷弄里慢慢开,喇叭里传来带着南部口音的拉票宣言。下了火车才发现自己错了,你所接触过的“恬淡”、“宁静”、“市井烟火气”之类的形容现代人最向往的那种“慢生活”的词全部丢给它,它都接得住。
当然,深绿的痕迹是可以很快寻找到的。台湾的二手书店,书的价格都是店主人用铅笔写在最后一页上的。这个手写的价格,透露出店主的喜好和对书的价值的个人判断,我相信这是开二手书店的一大乐趣。有些厚实的大部头被堆在门口,一本只要100块新台币,而一些巴掌大的随身读本,却可以标到300新台币。在台南孔庙对面有一家著名的二手书店,你可以从那些铅笔写的数字里读出店主的蓝绿倾向,我花了一个下午在那儿玩猜价格的游戏,乐此不疲。这个游戏对买书的人来说有好处。台湾友人说,已经出版的讲述台湾近现代历史的书籍鲜有客观的——这一点看来与大陆并无不同,那么可以蓝绿两色的书都看一看,自己有一个大概的判断。
这家书店的邻居是一家大门只有半米宽的咖啡馆,名叫窄门。这也是上了文青必去的排行榜的,与上海、杭州的那些咖啡馆相比,除了那扇门,没什么特别,二楼的窗口被植物缠绕,可以看见对面的孔庙和忠义国小上体育课的学生们。如果硬要找一个特别之处,就是没有wifi。主人的意思估计是希望客人们要么聊天,要么看书,要么就趴在老旧的木质窗台边上以看蚂蚁们爬来爬去的方式发呆吧,还原咖啡馆原本的意义——没wifi这一点这要是在台北,估计会被客人们抛弃吧。
咖啡馆对面的台南孔庙,是“全台首学”,建于明朝永历年间。门口有老树几棵,松鼠几十只,附近有著名的莉莉水果店和福记肉圆,如果你时间很紧张,倒是可以直接打车到孔庙,可以一网打尽好几家著名的店。
孔庙旁边挨着的是忠义国小,那儿有一座礼堂,是日据时期的建筑。国小和孔庙之间,只有一排矮矮的篱笆和一条成年人一小步就可以跨过的小溪,溪边立着牌子,大意是这条小溪这是给小学生们上生物课用的,请大家爱护,且当心坠落。学校面积很小,有榕树几棵,长相最美貌的那棵树下,恰恰好荡着两只秋千。在孔庙遇到一个带着孙女的阿嫲,我们陪着小姑娘数松鼠玩,太阳落山前,阿嫲由着小姑娘牵着我的手跑得飞快,自己远远地跟在后面,还不时地和老街坊们打招呼聊天。这种对陌生人的放心让我惊奇,台湾朋友开玩笑地说,拐小孩这种事在台湾太少见了,生育率太低,自己都不愿意生,还有谁会去买?
台南的确慢吞吞,我在中午时穿过神农街,没有一家店是营业的,误入小巷里,每家都静悄悄的,仿佛全部在午睡。只有门前的一小丛花圃在太阳底下是醒着的。就是走在台南的大小弄堂时,走在安平的茉莉巷时,忽然想明白了台湾这一小块地方为什么也会产生“地域帖”。
中南部的民众称呼台北人为“天龙人”。
原词出自日本漫画《海贼王》,天龙人物质条件优渥,高傲自大,最大的特征是不与其他“贱民”呼吸同样的空气整天戴着面罩。中南部的人们觉得台北没有人情味,拥挤,空气差,节奏太快,房子又小又贵。
台北人觉得中南部多年未变,是因为人懒,不能给年轻人提供机会,节奏太慢,适合养老。说起来,和大陆关于一线城市与三线城市的争论差不多,但他们眼中彼此的缺点也附带着很浓的台湾风情。比方说台北年轻人就表示过,台南的同胞们太土了,非要在机车上贴一些“限乘辣妹”的贴纸,加装LED小灯和音箱,或者挂红绳——而这一切非常台的举动,在我这个旅行者眼里,实在是太可爱了——要知道,离开台北我就开始寻找槟榔西施,结果人家告诉我,这一路只有槟榔阿嫲,西施只在很少的地方才能看到。
到台南的那几天里,我的耳鸣明显好转,因为车少了很多,机车也少了很多。另外,从台北车站出发,坐高铁只需要一个小时就到了台南。虽然台南高铁站有点远,但有免费的接驳车开往市区,可是下一趟台南,却是许多台北人一辈子都没有做过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