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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藏的幻象

中国经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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鉴·赏 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意娜

西藏,总是作为幻象存在的。

当人们呼吸不到透明的空气,喝不到清洌的水,很多人就会特别向往那个源头的纯净圣洁;当人们被机械的轰鸣和猝不及防的现代化进程追赶得筋疲力尽,很多人就会尤其羡慕那里无穷无尽的缓慢和静谧;当人们伤心失望绝望惊恐,很多人就会跪伏在那里的神明脚下,乞求内心的平静。西藏的形象,数百年来,总是带着描述者的心意和想象,变成了一个满足各种标榜需要的表征符号。

西方人眼中的西藏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半藏半欧美的奇怪模样。在17世纪之前,西方人都以为藏族人信仰基督教,这种如今看来十分荒诞的印象大概是基于在中世纪的欧洲流传了好几百年的祭司王约翰的传说。传说祭司王约翰是东方三博士的后裔,一名宽厚正直的君主,他既是基督教祭司,又兼任着皇帝的职责,统领一片充满财宝和珍禽异兽的神秘土地。祭司王约翰长生不老,因为他有一口“不老泉”。他的王国富庶得常人难以想象,尤其是他还有一面魔镜,能够看见他的每一寸国土。虽然在事实上,这个祭司王约翰大概是十字军屡次东征不顺利之后,塑造出来的一个理想化的文学形象。可是,当时狂热的西方人根据这些描述,推断出祭司王约翰的王国位置,就在今天的西藏!

从13世纪到17世纪,西方人就一直努力在寻找这个喜马拉雅乌托邦,但却徒劳无功。藏区极其险恶的自然地理环境使得那里从一开始就成为西方人极难到达的地方,也使得祭司王约翰的故事变得更加神秘,令人神往。直到17世纪的传教士真的踏上藏区的土地,才知道那里没有耶稣,反而充满了“魔鬼的形象”,他们直到20世纪初都还坚持这片土地原本就信仰的是基督教,但是“被魔鬼恶意地把基督教信仰里所有其他的神秘都转变并篡夺到他自己的信仰中了”。那些他们无法理解的藏传佛教护法神像被和其他古老文明的艺术品一样,被猎奇,被了解,然后,被拼命地抢夺带回西方世界。

进入工业化急速发展时期的20世纪初,西方人开始赋予西藏新的神话形象——香巴拉。这是一个“伟大的白人兄弟会”的总部,是西藏境内一个神秘的王国,只有有抱负的人才能亲眼看到这个地方。在这个神话中,香巴拉被塑造成为佛教的极圣地,印度和西藏的“圣人”都是来自“香巴拉”的超自然的人类,那里的居民是柏拉图提到的沉入海底的“亚特兰蒂斯”国的后裔,保存着这个王国的秘密教义。“香巴拉”的居民是“亚特兰蒂斯”人民的后裔。布拉瓦斯基创编的香巴拉神话影响了整个西方世界,也创造出了荧幕上著名的金发碧眼穿着很像修道士衣服的白人“雅利安喇嘛”的人物形象。这成为那个时候西方人眼中的西藏形象,不仅进入到新纳粹文学中,也大量出现在大众文化的领域:在好莱坞电影里,在漫画里,在通俗小说里。直到现在,很多西方人和被西方化的中国文化反哺的国人也都还把藏族文化中的很多元素看做是与我们的日常世界截然不同的超自然神秘境界。

再后来,藏传佛教在20世纪的中后期成为商品世界里一个好用的符号,进入商业化的阶段,从汽车到化妆品、T恤、烟灰缸,甚至包括软色情的各种商品的设计和广告中,都能找得到藏族的意象符号,从图像到精神信仰本身,都变成了过度开发的一种商品。

从亚特兰蒂斯到桃花源,再到香巴拉,各种文化背景的人们从来没有停止过对理想王国的想象,它是人们疲惫身心暂时逃离的秘密花园。当这些想象被依附在一片现实存在的土地,情绪便微妙起来。但不管这片土地被赋予了多少想象,被寄托了多少理想和情感,作为幻象的西藏一直都存在于每个人的想象中,而真正的西藏从来就在那里,是跟你我的家园一样的土地,孕育着跟你我一样的居民。

作者为中国社科院文化研究中心国际文化产业研究部主任

责任编辑:刘万明 SF0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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