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用之用

主张出世的《庄子》，最为钦羡的人生态度无外乎“巧者劳而智者忧，无为者无所求，饱食而遨游，泛然若不系之舟”。

陆柯

那天去一个朋友家里帮忙收拾东西。他是学电力的，申请了美国的技术移民，不到半年就被批准了，很快就将带上他的老婆孩子，到大洋彼岸追寻他的梦想。

我们很自然就谈到了文科与理工科的话题。联想到一个搞文科的同班同学申请了美国移民，已经排队五六年了还杳无音讯，我就自嘲说：“百无一用是书生啊。”这个平时吊儿郎当的朋友，这会也许正被离别的情绪感染，颇为凝重地以一种哲学家的口吻说话：“在我看来，读懂《等待戈多》，跟架设一条电力线路是同等级别的事情——如果不是更加重要，至少也一样重要。”

我不知道他说得对还是不对，反正2012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莫言在被授奖之后也说：“文学和科学比确实没有什么用处。但是它的没有用处正是它伟大的用处。”

无用之用。主张出世的《庄子》，最为钦羡的人生态度也无外乎此：“巧者劳而智者忧，无为者无所求，饱食而遨游，泛然若不系之舟。”

正畅想着波光粼粼的湖面与跃出水面的鱼儿，忽然就被开会的喊声拉回了现实。返身每日忙碌仓皇的生活，这样漫无目的的想象如同宁静小夜曲里一个刺耳的音符，不但无甚用处，而且不合时宜。生活匆忙，移民的可能或者升迁的渴望，像粗砺的绳索勒紧船夫的肩膀。绳索勒紧船夫，就像生活勒紧你我。除了快或者更快，我们惊讶地发现，碎片化的生活提供给我们的备选答案里，已经没有其他任何选项。

这正是问题之所在。《世界是平的》作者托马斯·弗里德曼（Thomas L.Friedman）在他的新作《曾经的辉煌》中，批评在美国社会中占据统治地位的“婴儿潮一代”，已经偏离了“最伟大一代”创造经济奇迹曾依赖的核心价值观：长期投资和延迟的快乐变成了短期的满足和“只要可以现在就得到”的思维方式；对我们的机构和社会上领导权威的信心的丧失。

弗里德曼说的是我的朋友即将经历的美国社会，但这样的场景我们并不陌生：现在就得到任何可得的，因为要么账单到期前“我走了”，要么在你真得花钱之前“你走了”，就像花旗银行前CEO查尔斯·普林斯（Charles Prince）2007年告诉《金融时报》的，“只要音乐还在播放，那你就起来跳舞”；与此同时，人们眼中已经没有任何权威，无论是对政治家还是科学家，每个人都从正常的怀疑主义者转变为玩世不恭地怀疑任何人、任何事。

无独有偶，法律案例查询公司LRN首席执行官多弗·塞德曼（Dow Seidman）在探讨价值观问题如何在商业世界中发挥作用的《怎么做》一书中也提出了“情境化行为”的概念：在这个时代，每件事都被短视——从准备持有一只股票的时间，形成一种观点或抛出一种评论所需的时间，到研究任何课题所投入的时间，再到买自己的房产前积累储蓄应花的时间。

媒体文化研究者和批评家尼尔·波兹曼（Neil Postman）曾说，电视替代传统的出版，终将导致人类“娱乐至死”。现在看来，漫无边际的信息尤其是碎片化信息组成的汪洋大海，将会把人类活活累死——如同一头被蒙上眼睛，围着磨盘一圈又一圈的驴子。你不知道终点在哪里，你只知道一圈后面是另一圈。

在经过了持续三十年的经济高速增长之后，我们原本可以不必活得这么辛苦。很多年前，美国芝加哥小熊棒球队的球迷在T恤上印过这样的口号：“每支球队都有多灾多难的时候”，后来小熊队赢得了1908年世界职业棒球大赛的总冠军。困扰这个国家长达三个世纪的艰难困苦正在远去，在解决了“饱食”的问题之后，我们需要有一些人去做“遨游”之类的无用之事，也需要每个人都能有机会去做一些“遨游”之类的无用之事，如此方不至于辜负那些为了今日而奉献了他们的热情乃至生命的先驱。

是时候了，请摘下你的眼罩，抬头看一看蓝天白云；是时候了，请停下你飞奔的脚步，等一等你的灵魂。我们需要读几本震撼心灵的文学作品，哪怕你的账户不会因此而增加分文；我们需要畅想一种江海不系舟的洒脱，哪怕不得不为此而多熬一个通宵；我们需要不停地学习，哪怕不是为了考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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