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美援侨”曾少卿
中国经营报
谭洪安
与晚清时期常年活跃于上海滩的江浙籍及广东籍富商买办相比,闽人曾少卿更像一颗商界的火流星,光芒耀眼又稍纵即逝。
关于曾少卿的发家史,留下来的文字记载不多。只知道他原籍福建同安(今属厦门),出身于海商家族,其父于同治初年(1861年左右)移居上海租界,是热心闽帮事务之人。他本人在光绪年间(1871年起)二十来岁时,像当年许多福建商人一样,从南洋群岛贩运大米到沪出售,又经营海味业,以进出口贸易致富,且乐于慈善,抚危助困,创办上海孤儿院和劝人禁食鸦片的振武宗社,在同业中声望颇高。
他又与经营南洋庄成名的早期上海闽商领袖苏升结为姻亲,将女儿嫁给苏升之孙苏本炎,两家强强联手,合股经营。苏本炎继祖父及岳父之后,在民国初年仍执上海闽商牛耳(沪上闽商故事详见2012年9月17日本报D8版《上海滩头南洋庄》)。
不过,曾少卿得以史书留名,主要不是因其财富丰厚或经营手段高明,而是参与社会活动比同辈商人积极、激进。
本来,以20世纪初期闽商群体在上海商界的有限实力,以及曾少卿限于本帮内的资望,欲“登高一呼,应者云集”,号令众帮,殊为不易。但因缘际会,当年移民海外者以闽粤人最多,美国排华风潮在华南省份引起的反响也最大。直接移居美国的闽籍华侨远不如粤籍多,而东南亚尤其是菲律宾,却是闽南人聚居地,且他们“操菲岛的商业之权,特别是零售商”,几占八成以上。1899年,美国在美西战争中击败昔日海上霸主西班牙,接管了菲律宾殖民地,1902年起正式实施禁止华工入境条例,实际上禁令延伸到华人工商各阶层,闽人感受到切肤之痛。
因此,当控制上海商务总会的宁波帮出于实际利益得失的计算,对抵制美货徘徊不前时,虽势孤力单却敢于任事的曾少卿,得以崭露头角。
据时人记述,由于在一些重大问题上,与严信厚等大佬未能取得一致,曾少卿只能以自己的钱财及个人英雄行为来推进行动,甚至发表函电、宣扬主张时,不能名正言顺地使用“上海商务总会”的名义。同时,曾是激于一时义愤挺身而出,身后缺乏“组织”的坚实支持,也未能筹划具体可行的执行措施,发起之后,如何收拾,他心里其实也没底。这正是抵制美货运动忽起忽落的重要原因之一。用后来的政治术语说,那大概是民族资产阶级的天生弱点吧。
曾少卿主持上海商务总会期间(1905年底~1906年底),还有一次值得大书一笔的壮举:坚定支持江浙两省绅商,反对清政府以“借款筑路”名义与英国银公司签约,出让原定商办的苏杭甬铁路主权。这次旷日持久的江浙路权抗争,后来影响蔓延至两湖和四川,酿成风起云涌的保路运动,最终激发摧垮清王朝的辛亥革命。
但曾少卿本人没有等到斗争胜利的那一天。仅仅因为在“抗美援侨”运动中一时民望高涨,而缺少足够实力班底的他,被推到上海商务总会总理的高位上,只坐了一年,席不暇暖,就黯然退场,还政于宁波帮了。
他出任总理时,上海商务总会全部21名议董(包括总理、协理在内)中,江浙籍商人占17名,即八成以上,其中宁波帮仍达11人之多,如大买办朱葆三为其副手(协理),后来叱咤风云的虞洽卿亦榜上有名。如此强大的潜在竞争者阵容,单刀赴会的曾少卿要维持自身权威,主导商会决策,甚至连选连任,真是谈何容易。
1906年12月上海商业总会第二次换届选举,曾少卿彻底退出领导层,连议董的位置也没保留。此后他仍利用其社会影响,发起创办上海崇实商学会,以联合商界中人,振兴商务为己任,且因继续声援江浙路权斗争,而遭英方忌恨和清政府严防。以至于后来上海商务总会的继任领导人,生怕惹祸上身,要公开登报声明与这位激进分子“划清界限”。
1908年5月,在“一鸣惊人”整整三年后,曾少卿病逝,时年未满60岁。他的盟友浙江淳安人王文典(清末至民国实业家及社会活动家,因参与发起保路运动一举成名)有诗赞曰:“艰不避亦死不避,振臂独成团体约”。
也许,这才是对商人曾少卿一生功业最精确的评价。
本版撰文谭洪安,部分内容参考上海社科院经济研究所研究员徐鼎新著作《上海总商会史(1902—1929)》及上海师范大学历史系教授高红霞著作《上海福建人研究(1843—1953)》。主题图选自刘香成及凯伦·史密斯主编《上海1842—2010:一座伟大城市的肖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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