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夫·布鲁贝克，改变流行音乐史的美国爵士大师，12月5日因心脏衰竭病逝
钱梦妮
[ 不管布鲁贝克的作品怎样复杂难奏，你总会在车站听到偶尔有人不经意地用口哨吹出旋律。而这简单的音符会萦绕在人们的生活中，很久很久 ]
黑方框眼镜，甜蜜的微笑。
无论黑白照片里坐在钢琴旁边，还是在唱片封面上的脸部特写，或垂垂老矣手拿终身成就奖时面对采访镜头——这都是戴夫·布鲁贝克（Dave Brubeck）91年生命历程中最经典的形象。
他是美国爵士乐界的里程碑式人物。他组建爵士乐队，创作出前无古人的实验节奏，刷新音乐历史的同时也刷新了畅销专辑排行榜——史上第一张卖出百万销量的爵士乐唱片。他登上《时代》周刊封面，出入冷战时期的外交晚宴。他将爵士乐推到了与古典音乐相平齐的地位，他也将爵士乐推入普罗大众的怀抱。
戴夫·布鲁贝克，这位改变了流行音乐史的美国爵士大师，12月5日因心脏衰竭病逝。隔天刚好本应是他的92岁生日。
“休息五分钟”
提到这位大师，即便对爵士乐不甚了了的听众可能多半也都听过他那最著名的“Take Five”。
传说当时的场景是这样的：
1959年夏天，纽约某个酒吧里，已经颇有些名气的布鲁贝克四重奏乐队的表演暂告一段落。有人说了句：“我们休息五分钟！”大家纷纷起身喝水闲聊。而鼓手Joe Morello留在台上，随手敲打出即兴的节奏，令人惊奇的是，这个节奏并不是通常的四四拍、三四拍，而是五四拍。
布鲁贝克觉得这个节奏模式非常棒，随即请萨克斯风演奏者Paul Desmond在这个节奏基础上谱出两段漂亮的旋律，最后再配上Gene Wright的贝斯，由布鲁贝克本人用钢琴串联起来，最终呈现出录音室的完美版本。
于是，“Take Five”那酷劲儿十足又朗朗上口的古怪曲调成了布鲁贝克四重奏的标志性作品。
其实，这种实验性的节奏并不是鼓手当时的突发奇想。四重奏乐队在组建初期就在不断尝试非同寻常的拍子——人们熟悉的标准四四拍节奏在他们手里不断产生变化，9/8拍、11/4拍等更复杂的节奏频繁地出现在作品中。而布鲁贝克自己的钢琴即兴部分却常常使用最标准简单的摇摆乐模式，这样反而巧妙地平衡了其他部分的出挑，使得音乐作品整体听起来一气呵成而又奇异多彩。
在收录了“Take Five”的专辑“Time Out”问世之后，爆红的四重奏乐队五度坐上Down Beat杂志读者排行榜头把交椅，更连续12年占据《花花公子》读者最爱爵士组合的榜首。上世纪60年代初，《纽约客》杂志毫不吝啬褒扬之词，“在演奏即兴切分音音乐小乐队中，他们是世界上最值钱、巡演最广、宣传最多、最红火的人”。
但是这样巨大的成功并没有令爵士乐界的争议之声消停下去。相反，几乎就在布鲁贝克的唱片成为畅销产品的同一瞬间，他就招致一堆保守的反对者。
有评论调侃地说，他犯了爵士乐同行的三大忌：第一，也许是最糟糕的一点，他挣到了钱。第二，那些特别复杂的节奏表现出一股子聪明劲儿，但传统的黑人爵士表达的多是“生活充满负担”以及对生活的感恩之情——这与传统主题的矛盾令保守派人士颇为不满。第三，有些刻薄的行家批评他浪费了自己的伟大作曲才能，指责他不该和只知道浮夸抒情的萨克斯风乐手Desmond混在一起。
不论评论界怎样刻薄，布鲁贝克的四重奏乐队还是在全世界取得了巨大的成功。爵士乐迷、喜剧演员Mort Sahl曾经在拿美国冷战外交政策开涮时说，“国务卿杜勒斯每次访问完一个国家，美国政府就得迅速派出布鲁贝克四重奏乐队去修补两国裂痕。”由此可见其在海外市场的受欢迎程度。
乐队最终在1967年解散。而布鲁贝克则继续专心地创作和演出。
终其一生，布鲁贝克得到的荣誉数不胜数。他为美国总统肯尼迪、约翰逊、里根、克林顿演奏过；他1988年出现在里根与戈尔巴乔夫的峰会上；1987年教皇约翰·保罗二世造访旧金山时，他专门创作过一支新曲。
直到晚年，他还依旧保持着每年80场演出的高密度职业生活。而他的女儿说，爸爸即便80岁高龄也不改每天勤奋练琴的习惯。
在天堂感受音乐
布鲁贝克相信，爵士乐代表着美利坚精神最美好的一面。
“爵士就是富有纪律性的自由，”他在2005年接受美联社采访时说，“通常在那种独裁社会常常禁止演奏爵士乐，就是因为它看起来仿佛代表了自由、民主和美国。”
“许多人并不理解在演奏爵士的时候需要多么强大的自制力……而这其实正是民主的意义所在——在宪法之下的自由，或在纪律规则之下的自由。并不是简单地放任你胡乱干一切事情就叫自由。”
这个热爱爵士乐和美国精神的老头儿出生在加州一个农场里。虽然妈妈会弹钢琴，两个哥哥也先后进入音乐学院就读，但是他从小却希望能当个地道的牛仔。
然而，天赋的命运却主动在向他招手。
布鲁贝克曾经向传记作家Doug Ramsey回忆说，他第一次觉察到“复合节奏（Polyrhythm）”是在马背上，当时他正骑着马帮父亲放牛。
“马的步调通常会比较急促，有时干脆变成小跑，”他说，“而我就会故意反着马蹄节奏唱歌……那时实在没事儿好干，就只能胡思乱想，于是不知不觉间我就自己瞎作了些旋律和节奏。”
虽然他自己并不愿意离开农场，但是父母说服他去读兽医学专业。一年之后他拗不过天生的对音乐的热情，转去了学音乐专业。可是由于他读谱成绩太差，学校让他保证以后绝对不会去当音乐老师后才勉强让他毕业。
这段时间，布鲁贝克每周周末都会跟着爵士乐队一起演出。演出时他遇到了为校园广播做节目的Iola Whitlock，年轻的钢琴手爱上了她，两个礼拜之后便向她求婚。而这段婚姻一直维持下来，他们共同养育了四儿一女。
二战时布鲁贝克应征入伍。他原本属于陆军部队，后来加入军乐队，在1944年跑去欧洲巡回演出鼓舞士气。他的长官刚好就是个爵士乐迷，千方百计地令他不被派去前线送死。复员之后，他到Mills College跟从古典作曲家Darius Milhaud学习，后者发现了复合节奏、复合调性的美，而这也给了布鲁贝克极大的影响。老师对他说过，如果他想表达真正的美国精神，那就必须使用爵士乐的习惯用法。
1951年，他成立了自己的第一个四重奏乐队，正式走上职业舞台。
上世纪30年代，西方的流行曲风是爵士、流行、无趣，但布鲁贝克在那十年之后才开始发迹。而那个战后的世界有着完全不同的气氛。换言之，是他让爵士乐又重新流行起来。
不管他的作品怎样复杂难奏，你总会在车站听到偶尔有人不经意地用口哨吹出旋律。而这简单的音符会萦绕在人们的生活中，很久很久。
在2010年的访谈中，布鲁贝克畅想了一下自己身后的场景：他重新与已逝的家人团聚，重新见到那些爵士乐的天才伙伴们，路易斯·阿姆斯特朗、惠灵顿公爵、Count Basie、Stan Kenton、Woody Herman，还有Art Tatum。
“如果天堂真的存在，希望我们可以在那儿每天混在一起，好好地感受那些最美妙、最美妙的音乐。”老头儿照例冲镜头露出一脸灿烂的笑容。
责任编辑：魏钦涛 SF09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