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焘
有两件事情我找不出过硬的理由去解释，一是《神探亨特张》金马折桂，二是《四平青年》演员受惩。前者是功成名就的精英借基层警察的视角描绘市井，后者是饱暖思娱的小民用癫狂搞笑的冲突展现民间，归根结底说的都是在“和谐社会”中可能发生在升斗小民身上憋屈事儿。
对稍有阅历的大陆人来说，这都是有模有样的谈资，是生活中的一种真实。对于前者，台湾的电影奖以艺术的立场致敬；关于后者，四平官方以“抹黑”的理由查禁。无限向真实接近反被拔高或者被污蔑，只能说明对实际生活的描述存在着惯性甚至是体制性的谎言。
《神探亨特张》是高群书“1930-2030 你系列”电影中的一部。它根据真实故事改编，主角张惠领是北京海淀分局双榆树派出所一名便衣民警，在七年的时间里抓获1600多名违法犯罪嫌疑人，被誉为“反扒神探”。看到这个介绍你就清楚了，电影中形形色色的“犯罪嫌疑人”才是最大的精彩所在。他们以社会边缘人之身，演绎了中国社会急剧变化的这几年里，底层小人物光怪陆离的生活或者是应激性的反应。
这部电影有技巧但很难说有技术。有技巧是因为高群书的导演底子过硬。虽然它不像故事片，也不是伪纪录片，但平铺直叙的线性结构并不沉闷。只能说把故事讲得行云流水，对于经验丰富的导演来说并非难事。但电影的叙事并没有技术可言，各色人等把原生态的故事铺陈开来，乖张有乖张的背景，悲惨有悲惨的理由，有酣畅但不会有惊奇。当然电影的张力也正在于此：生活的粗粝底色被娴熟的电影语言娓娓道来，正是文化人钟情的范儿。
这部电影最大的特色就是用了一众微博大V。他们虽然不是专业演员，但个个都是人精儿，人情练达自有分寸，举手投足风格鲜明，电影有一半的功劳应该属于他们。扮演张惠领的是《读库》的老大张立宪。作为中年知识精英喜爱的读物，《读库》所讲的历史是在一个人已经有了鲜明的价值判断基础上的历史，它有料，有趣，但关键还得要有种。所谓“有种”，简单地说就是不附和教科书式的历史，但是它所隐藏的价值判断并不明目张胆地与体制悖行，它所做的就是从细节上展现历史的真实。这一点正如电影中的张惠领，这个人物并没有改天换地的宏伟目标，但他所做的每一件事，不管是尽职尽责地抓捕嫌疑人，还是对边缘人的帮助，既是出自本心，也是在努力使这个世界美好那么一点点。
至于像扮演贼王的周云蓬，演出吃屎吞刀片的王小山，前者是有公知范儿的歌手，后者是微博意见领袖，现实中他们起码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承认普世价值。虽然从未做出激烈的反抗，但他们知道症结所在，并发出自认是安全的声音。以他们的阅历来刻画人物，自然要比一般的演员更出彩。
高群书也是他们中的一员。其特点就是聪明，成功人士，行业精英，公开场合绝不表露政治诉求。但是经历过上世纪80年代启蒙的这群人绝对有自己的立场，或者可以反过来说，他们的电影、音乐本身就是熬出头的人对经济增长、社会演变的“冷眼旁观”。正如在电影开场张惠领改编的罗大佑的《现象七十二变》，其中充斥着疑问甚至抱怨，但更多的是一种对改变的不舍，希望“每天改变一点点”。而这种心态肯定令当年台湾的社会精英感同身受，这可能是金马奖看重《神探亨特张》一个原因。当然在我个人看来，个人成功但社会凋零，这种无奈才是真正的悲哀，拍电影的人和电影本身呈现出的这种冲突是它真正打动我的地方。
《四平青年》则绝无这种穿越式的冲突。这是吉林省四平市人民剧场的一群青年二人转演员拍摄的网络电影，全长73分钟，粗口不断。四平市文化广电新闻出版局方面认为这部影片对四平的城市形象产生负面影响，要求人民剧场辞退剧中所有演职人员。该片导演、曾任人民剧场经理的李平证实，所有参演人员均已被辞退。
这部出自民间的视频反而很讲究技术，有人甚至说它的风格是盖里奇加塔伦蒂诺。说他是盖里奇无非是因为它的叙事看起来讲究并花哨。富二代喜欢上一个舞女，千金买一笑。黑社会大哥也看重了舞女，还想人财两得，劫持了舞女并要富二代出赎金。富二代同意用钱解决问题，但是黑社会大哥出尔反尔。于是富二代请刚出狱的狠角色斩草除根，但不承想狠角色竟是舞女的老情人……这种叙事已经被滥用，而且视频中还硬生生多出个“二龙湖浩哥”（《古惑仔》里的陈浩南被称南哥，此处应为戏仿）专事无厘头搞笑，总的来说语言的夸张已经盖过刻意的叙事。说它像塔伦蒂诺则是因为电影粗口不停，并对“义气”等貌似神圣之物戏谑不断。
我们抛开表达的自由不谈。这个视频绝不比我们常见的新闻更夸张，作为观察世界的一个视角，相似的故事其实每天都在民间发生。粗口、巧合都可以视为表现手段，故事底色并不比现实更刺眼。它最大的问题可能在于用了“四平青年”这样一个指向的名字，触痛了爱护形象人士的神经。
我个人并不认为《神探亨特张》好过其他的金马奖参赛电影，也不认为《四平青年》这个视频有多少可取之处。但对于它们对世界的描述我非常尊重。意识形态出于某种目的强化一个宣传口径无可厚非，但不允许异质的声音存在则绝不正常。当苦痛不被煽情拔高，丑陋可以全景探讨的时候，表达才会真正走向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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