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亦非:没有谁不是一座孤岛
华夏时报
梦亦非
食肉之岛
在《少年派的奇幻漂流》一书中,在主人公九死一生之后,眼前出现了一座孤岛,但遗憾的是它不是救命之岛,不是鲁滨逊碰到的那类岛,也不是有人类居住的岛,而是一座食肉岛。这座岛异常恐怖:“这座岛是食肉的。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池塘里的鱼会消失。小岛将咸水鱼吸到地下管道里来……它们发觉自己被困在了淡水里,死去了。一些鱼浮到了池塘水面上,碎鱼肉为沼狸提供了食物……池塘成了装满酸的大缸,把鱼消化掉了。”派发现这一点,是因为他想吃果子,才发现那不是果子而是树叶结成的球,球里面包着的是无法消化掉的人的牙齿!呃……恐怖吧!派幸免于难,与孟加拉虎逃离了这座小岛。这个情节在我看来,意味深长。
英国玄学派诗人约翰·邓恩在《没有人是一座孤岛》一诗中这样写道:“没有人是一座孤岛/可以自全。/每个人都是大陆的一片,/整体的一部分。/如果海水冲掉一块,/欧洲就减小,/如同一个海岬失掉一角,/如同你的朋友或者你自己的领地失掉一块……”在十七世纪,这算是常识也是美好的愿景,但当历史的语境转换之后,到了今天,这种“没有人是一座孤岛”的乐观便显出了某种浅薄。在派的漂流之旅中,这是惟一的一座岛,一座孤岛,可却是要命的岛,意味着在如今人类艰难的处境之中,你所碰到的岛(如果你运气够好)都可能是要吃掉你的敌人,而非避难之所或获援之地(运气这时变坏了吧)。
一本《少年派的奇幻漂流》有如一面镜子,有人从中看到童话的美好,有人看到真相的隐喻,有人看到历险记的精彩,但也有人,比如我,看到的是人类二十世纪以来黑暗年代的艰难处境与政治哲学,在这黑暗之中,所有人都是少年派,而没有人不是一座无助的以及在无助中食人的孤岛。
人类的“孤岛化”
在小说的开始,人与动物的关系喻指的是人与世间万物的关系,尤其是生命之间的关系。人与自然以及人与神之间的关系,都处于互相排斥与不信任之中。
一切首先源于教育,派的父亲教派认识那些动物的可怕,老虎会将活羊杀死吃掉;连空手道黑带也打不过狮子,“早晨饲养员只发现了他的半具尸体”;喜玛拉雅熊和懒熊这些喜欢搂搂抱抱的动物只需用爪子打你一下,内脏就会被挖出来溅得满地都是;河马那柔软松垂的嘴会把你的身体挤成一堆血淋淋的肉酱;鬣狗还在你活着的时候就开始吃你;鸵鸟踢你一下你身体就会碎了;梅花鹿的角会刺穿你……因为“生命会保卫自己,无论是多小的生命。每一种动物都很凶猛,很危险。也许它不会杀死你,但是它一定会伤害你。”这就是我们从小所受的对世界认识的教育:不安全、紧张、敌对……这种糟糕的现实不仅源于教育,也源于宗教之间的冲突,派搞笑地既是个基督教徒,也是个伊斯兰教徒,还是印度教徒、锡克教徒,如果我们相信所有神都是同一个,只是名字不同罢了,那么派的信仰也就不搞笑,但世俗教会却不这样认为,在争取派的那一场冲突里,几种宗教之间的互相否认与嘲笑让人大乐。伊玛目说印度教徒和基督教徒都是像崇拜者,他们有许多神。而梵学家回敬说:“而穆斯林则有很多老婆。”神父说伊斯兰教连一个可以显示上帝存在的奇迹也没有,而伊玛目则回答:“宗教不是马戏,总是有死人从坟墓里跳出来。”宗教互相之间的攻讦成为人类“孤岛化”的根本原因之一。在人与神、人与人、人与自然之间的关系处于敌对的情况下,的确,没有谁不是一座孤岛。
历险开始了,因为印度政治的恶化:独裁化,派一家开始了往加拿大的迁移,动物园的解体可以视为自然自我克制解体而冲突开始的象征,迁移也意味着人类在空间上的焦虑与失衡,家园的消失。这不是迁强附会,那老化的破船正是人类处境的一个符号,它当然会解体于船上成员的愚蠢与轻举妄动。只“砰”的一声就毁掉了,并没有撞上冰山或别的船,这让人想起艾略特的《空心人》:“世界就这样毁灭/不是砰的一声,而是嗤的一声。”而从人类如今的困境来看,世界的结束可能并不是缓慢的,而是“砰”的一声飞快结束。在救生船上,幸免于难的动物们并不知道互救与和平相处,断了腿的斑马被鬣狗干掉,猩猩也被鬣狗干掉,在危急中老虎出现了,凶恶的鬣狗乖乖地被老虎干掉……在一条小船上,就只剩下派和老虎了。一种多元的敌对关系因为叙事必要而变成了二元对立(这正是西方哲学的骨子),两个主人公就在海上开始了二百多天的漂流。
在整个漂流的过程中我们看到不信任是如何让人与虎之间一直处于紧张、敌对、防范、划分势力范围的状态,难道现代人之间的关系不正是如此?人想要干掉虎,但掂量了一下发现代价太大,所以只能容忍对方的存在,虎因为要靠人给予食物,所以也就不能吃掉人。互相之间可以继续存在,并不是因为爱、喜欢、舒适,而是因为对方是功能性的或者自己无法吞掉的,所以也就只能容忍!容忍永远只是暂时状态,会随时爆发,所以人与虎之间也在绝境中爆发了数次冲突。从舒服的动物园,从文明的城市,沦落到只剩下简单救生工具的绝境中,这正是人类文明堕落的象征,但在绝境,在生存的压力之下,所有道德与宗教所教育的,都被遗弃,唯一被采用的是斗争哲学——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从二十世纪开始,以斗争作为运动力量的极权主义,成为地球上最普遍也最受欢迎的政治意识形态。
在与绝境拼搏的过程中,也碰到过巨轮,不过派与老虎并未因此得救,反而差点被压扁毁灭,这便是人类在绝境中面对同类的庞然大物时的写照,同在绝境中的同类不会施以援手,就像碰到的孤岛要吃掉生命。就这样,所有的生命全部“孤岛化”,没有谁不是一座孤岛。
如今再回看约翰·邓恩那首诗的结尾:“任何人的死亡都是我的损失,/因为我是人类的一员,/因此不要问丧钟为谁而鸣,/它就为你而鸣。”这就显得太天真太乐观了,如今的人类,都希望丧钟为别人而鸣,以让自己更安全,让自己的资源更多一些。二十世纪,海明威就用《丧钟为谁而鸣》为书名写过小说,也许他曾意识到人类已经开始了“孤岛化”?
消费社会的残酷
消费社会的残酷恰恰在于它的“不残酷”。
《少年派的奇幻漂流》之中,第三部,派讲述的是两种不同的版本,与老虎的故事只是版本之一;另一个版本则是没有动物,只有人在船上的绝境中的互相残酷杀害:厨师杀掉腿受伤的水手并吃了他,厨师杀掉了派的母亲,派杀掉了厨师……接下来就是派吃掉了自己的母亲。这个版本过于残酷,所以只在派的轻描淡写中交待,但对应的是:鬣狗是厨师、斑马是水手、派是老虎、食肉岛是母亲的尸体……虎的离开代表派获救后兽性的消失。在两个版本之间,我们不会知道哪一个才是真相,两种说法的存在便消解了真相的残酷,虽然可以用隐喻的方式将两个版本叠合起来,看起来出现真相,但本质上,叠合即成为第三种版本,多版本的叙述即是无真相的消解。重要的不是发生了什么,重要的是如何去叙述发生的事实——对真相的消费,这是后现代的消费残酷之一。
一部象征人类困境的小说,被改编为唯美的电影上映,再次构成对困境的消费象征。这才是最终极意义上的残酷!人类在绝境中所遭遇的一切,并没有让我们保持它的沉重与反思,反而,被绝境中的人类用于轻飘飘的娱乐,困境变成了美图,苦难变成了狂欢,人类变成了“主人公”,所有的一切都因此被消解了它们的意义,除了娱乐,无物常存。消费成了那片茫茫的水域,它消解了一切。
因为没有谁不是一座孤岛——孤岛不关心陆地的命运,或者别的岛屿的命运!
(作者系诗人、专栏作家)
中国动漫:克隆还是创新?
专访法国漫画版权经纪人尼古拉斯·吉维尔
本报记者 马广志 北京报道
“日本动漫产品年出口产值几年前就达到了2400亿美元,超过汽车产业的年出口产值。与其相比,中国动漫产业的制作数量和发行产值却严重不相符、价值不匹配,显然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日前,来北京参加国际动漫博览会(北京2012)的尼古拉斯·吉维尔表示。
尼古拉斯·吉维尔是法国漫画版权经纪人、法国漫画艺术学院漫画教授,有着丰富的漫画创作和市场推广经验。博览会期间,他接受了本报记者的采访,他告诉记者,他是第一次来北京,没想到中国如此美丽,老百姓的生活如此丰富,“这是中国动漫产业跨过大而不强门槛的最重要因素。”
日式动漫的“克隆”品
《华夏时报》:您第一次来北京,印象怎样?
吉维尔:我住在北京的胡同里,人们都很友好和善良,整个氛围和环境也很令我着迷。但我无法享受这一切,因为要在论坛做主题演讲,这几天大部分时间都泡在书店里。
《华夏时报》:您对中国的动漫图书有什么看法?
吉维尔:通过这几天在北京图书市场的调查,我发现中国的漫画图书还是以日式风格居多,可见日本漫画对中国市场的冲击力。不可否认,中国的漫画作家的创作都非常棒,但值得注意的是,他们的多数作品因为都呈现了日式画风,全然没有自己的特色,甚至一些中国传统的神话传说、历史故事最后都变成了日式动漫的“克隆”品。这是非常不可取的。
我认为,漫画的创作在吸取日本漫画精华的同时,应加入自己的特色,不应该是简单的克隆与模仿。比如在西单图书大厦我就发现有些中国漫画作品,虽然还是日式画风,但因为是全彩的,已不同于日本传统的主流的黑白漫画。中国漫画要有大发展,就需要这种有自己的精神内涵和灵感的新型创作方式。
此外,中国漫画要想进入欧洲或北美市场,还应多讲述现代中国人的生活故事,因为西方对中国人的生活方式非常感兴趣。比如,几年之前有本名叫《中国人的生活》的漫画书,在法国一经出版,就引起轰动,获得了很多好评。我希望这样的作品越来越多。
还有,我发现现在很多的中国院校都开设了动漫专业的课程,这对中国漫画以后的发展是一个很好的开始,我希望通过这些课程能培养出更多的更好的漫画家。
《华夏时报》:您怎样看待中国优良的传统文化在中国动漫事业发展中的作用?
吉维尔:文化是动漫的灵魂,动漫必须植根于文化。像我了解的日本动漫,许多题材就取自于其传统的经典小说或神话故事,在此基础上融入现代的世界观,情节表现亦真亦幻,引人入胜。
中国传统文化有很多典型的故事题材,比如像《三国演义》、《水浒传》等中国的经典名著,如果能有一个很好的契合点,融入到漫画作品中,肯定会有很大的市场。因为经典的故事题材本身就有很好的受众群和国际化的特质,这是动漫在全球推广的一个良好基础。
比如,之前有一本中国漫画家聂崇瑞创作的《包拯传奇》就深受法国人民的喜爱,因为它把包拯的故事变成了一个探案情节的类型片,很符合法国人的口味。当然,这类题材的动漫作品,我不敢肯定所有的欧洲读者都会喜欢,但这绝对是中国动漫一个努力的方向。
《华夏时报》:《功夫熊猫》就很好地融入了中国的传统文化元素。
吉维尔:没错。功夫和熊猫都是中国文化的内涵,在国际上代表着中国的形象。但遗憾的是,《功夫熊猫》的制造商却不是中国人,这样造成的文化资源的流失是很严重的。中国动漫事业在这方面显然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动漫发展的法国经验
《华夏时报》:法国的动漫产业一直处于世界的最前沿,很多都曾在法国戛纳电影节和柏林电影节上获奖,法国动漫产业成功的经验是什么?
吉维尔:现在世界上已经形成了北美、法语和日本三大动漫市场,而法语市场是目前三大市场中最大的市场,我认为其成功的经验主要是在于良好的市场环境和强大的“出版社—记者—读者—创作者”产业链。
首先,很多动漫爱好者在各类杂志和报刊中都能看到自己想看的漫画作品,或者是对漫画的介绍,且数量和质量都堪称上乘;第二,有许多专业的漫画书店,而且相当成熟,不仅有专门销售法国和欧洲漫画的书店,还有专门销售日本和美国漫画产品的细分类书店,每个城市都多达几十个;第三,法国儿童可以在学校的图书馆里阅读到漫画,而且他们是通过漫画来了解文学,了解历史的,漫画是和他们的生活息息相关的,法国儿童阅读漫画成长,从小阅读漫画可以学到很多故事,我就是在阅读漫画中长大的;第四,就是各种各样的活动和漫画节,也拉近了出版社、漫画家和读者关系。
《华夏时报》:中国漫画作品怎样才能更好的进入北美市场?
吉维尔:在进入北美市场之前,首先要从漫画市场相关的人员如出版社、发行人员、书店人员等了解北美漫画市场读者的嗜好和偏好。每个季度携带20本漫画书介绍给北美的出版社,精心挑选。并且让他们更好地了解这些漫画,进一步说服他们在北美市场出版这些图书。北美漫画市场喜好的故事由现代、小说、警察和警匪改编。
《华夏时报》:可以从法国、北美的漫画作品中借鉴到哪些经验?
吉维尔:我认为,中国动漫作品要想在法国、北美市场占有一席之地,中国的漫画作者一定要提高画法、画技,用不同的风格创作出画面感强的作品;同时还要借鉴北美漫画叙述故事的方式。当然,日式漫画作品的开篇也值得借鉴,因为不管篇幅多长,它都能以很强的故事性吸引读者看下去。
有一部漫画作品,是在加拿大长大的一位中国人创作的,我就非常欣赏。因为它有中国人的视觉,既采用了欧洲人的画技,又采用了美国人讲述故事的方式,达到了一种极致。当然,如果再加上日本讲故事的开篇,那就堪称完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