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定宝丰地产的城中村改造盛宴
河北保定旨在谋求快速发展的城中村改造——何以在执行过程中沦为宝丰房地产公司敛财的盛宴？保定店上村旧村改造正是这样一个典型样本
文 本刊记者 袁成本
“在保定市韩庄乡店上村的旧村拆迁改造中，在开发商周围已经形成了一个‘场’，这个‘场’说不清、道不明，但却真实而强大地存在着。”在简陋而寒冷的办公室里，保定新华政法专修学院负责人苑荣第就像一位教师，用文绉绉的语言向《法人》记者描述她的切身感受。
上篇：在旧村拆迁改造衍生的房地产开发中，围绕着开发商，形成了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场”，连涉黑势力都参与分肥
作为一位民办高校的负责人，苑荣第一直默默无闻。她的“声名鹊起”来源于2011年3月20日的那次“强拆”——新华政法专修学院被涉黑头目带领上百名混混地痞一举捣毁。按苑荣第的说法，他们调戏女生，打人骂人(连老教授和孕妇都不放过)，野蛮盗抢，共抢走财物2876534件，造成直接经济损失数千万元！之后，苑荣第走上了艰难的上访之路，跑遍了68个部门，写了数不清的“上访材料”，从而使她在保定政界的“知名度”不断提高。本刊记者曹天健的《保定暴力拆校隐现城中村改造大生意》发表后，使苑荣第更是名声大振，连一些在拆迁或旧村改造中受损失、被迫害农民、市民，也慕名而来。
据调查，这桩捣毁民办高校事件最初缘于保定市北市区国土资源管理局和“三年大变样办公室”联合发出的一纸“限期(搬迁)拆除通知书”。“强拆令”上盖着北市区国土局和“北市区面貌三年大变样指挥部办公室”两枚鲜红的印章，时间是2011年2月23日。此前的2009年9月，店上村的土地大都落到了保定宝丰房地产公司的囊中，当地村民表示，这纸“强拆令”就是给开发商的“开道令”。
令苑荣第摸不着头脑的是，在上访中，北市区张少轩区长明确告诉她：“到2011年3月20日你校被拆时，店上村没有任何项目”。连区长都承认没有项目，区国土局却下达了“强拆令”，宝丰房地产公司在旧村址上搞起了房地产开发，盖起了7栋高楼(其中5栋32层，两栋22层)；甚至还在被捣毁的民办高校校址上开槽建楼。是谁如此大胆，敢于凌驾于北市区政府之上，对店上村的大片土地上下其手？这层层迷雾着实令苑荣第费解！
《法人》记者一直怀疑这张“强拆令”的真实性。因为国土资源部门是没有资格下达这样的“强拆令”的；有资格下达“强拆令”的，只有人民法院。北市区国土局何以不懂常识？这家开发商又何以如此牛气？
11月下旬，《法人》记者来到北市区国土资源局，办公室主任以“局长郭崇林生病住院了”婉拒了记者采访。后经当地宣传部门协调，北市区国土局终于出面了，然而，它派出的是接待群众来访的负责人窦主任。看来，该局把新闻记者归到上访人员之列了。
部队转业干部出身的窦主任客气而温和，他坦承，“限期(搬迁)拆除通知书”是真实的、不是伪造的；但他同时辩解道——它不是“强拆令”，而是“通知书”，只起“告知”的作用。对通知书上的表述——“现责令你(单位)在收到本通知书之日起5日内自行(搬迁)拆除。逾期不拆，将强制拆除”，他不作解释。
虽然苑荣第所说的那些上访细节已无从考证，但一份“北市区关于新华政法学院拆迁有关情况的汇报”，还是显出了端倪。
这份“汇报”落款为“北市区优化办”，所盖的公章是“中国共产党保定市北市区纪律检查委员会”。苑荣第斥责它“浑身是假，处处向着开发商”。
汇报只有短短的一页，400来字。被斥责造假的，重要的有3处。第一处是汇报中提到的：徐建立租用店上村的土地建房两万多平米，将其转租给新华政法学院，“学院租用时并未与村委会联系，也未签订租用协议”。苑反驳说：在与徐签订协议之前，学校既咨询过老村支书，也征得了现任村支部书记、村委会主任的认可，并就学生看病与村内卫生所达成共识。至于没有与村里签订协议，店上村已经把土地租给了徐建立，学校租用的是徐建立的“闲置房屋和场院”，怎么可能再与村委会签订租用协议呢？店上村能一女二嫁吗？
第二处是，汇报中提及“学院被拆除时，已经搬迁完毕，并无学生上课”。说到此处，苑荣第情绪有些激动，她斥责说“这完全是凭空捏造”，学校的老师能作证，学校的上千名学生能作证，区政法委付书记高建峰和市教育局副局长王国良等都能做证。如果学校没有学生了，怎么会有学生到市政府上访？怎么会有保定市信访局代表市委、市政府召开的解决“保定新华政法专修学院被暴拆的紧急会议”，做出责令北市区有关部门立即制止野蛮暴拆的紧急决定和信访专报？
《法人》记者获取的近百名学生的书面证明材料显示，“拆迁”于早晨6点开始，当时他们还在睡梦中。他们的激愤已无法言表，有的在书面材料中一口气连用多个“畜生”、连用多个感叹号。苑荣第也感慨说，在这次毁校事件中，最大的损失恐怕还不是学校和学生的财物被砸、被抢，而是对一千多个孩子心灵的伤害。黑道猖獗、官商勾结造成的阴影或许会伴随他们的一生——这个损失恐怕用多少金钱都难以弥补。
最重要的是第三处。汇报中说“经市委、市政府研究对店上村进行城中村改造。2009年宝丰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取得店上村改造权，签订了拆迁协议，徐建立所租地块为瑞祥大街和店上村返迁楼用地”。苑荣第对此说法异常愤怒：“他们完全不顾事实。如果真的要修瑞祥大街的话，学校已有预留空地，根本用不着强拆。”更重要的是，主管部门明确地告诉她：在2011年3月20号之前，并没有批准修路施工的计划，更没有征地一说；而店上村的返迁楼，安排在旧村址的中心位置，就是那7栋高楼的23号楼和25号楼。徐建立所租的地块、即新华政法学院校址，在村南至少百米开外，它什么时候成了“返迁楼用地”？
从这个汇报可以看出，北市区“优化办”完全了解宝丰房地产公司与店上村签订的多个土地交易协议。“作为国家公务员，他们竟然看不出这些协议的违法性——村里哪里有资格把农田和耕地几百亩、几百亩地卖给开发商？我每次上访，叨叨的就是这些法规和规定，就是宝丰房地产公司用地的违法性。”苑荣第一直在上访，也一直在质疑。
下篇：店上村与宝丰房地产公司签订多个协议，大片农田和耕地被廉价出售甚至白送，而安置村民的回迁楼至今悬而未决。宝丰房地产公司在店上村建起的5栋32层高楼，至今没有任何手续
保定市北市区优化办提到的“2009年宝丰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取得店上村改造权”，缘于几份“协议书”，村民们称之“卖村契”。
协议共有3份，分别签订于2009年9月7日、2010年2月26日和2011年5月20日，其中最后一个是“补充协议”。
2009年9月7日“协议”，是3份协议的“母本”，它原本是相关人等的高级秘密。看到这份协议后，村民们肺都快气炸了——村干部不仅以显失公正的低廉价格卖地，还向开发商送出了大片土地！
该协议共6页，把店上村的土地分成3块。
第一块大致是旧村址，其位置在“规划徐庄路以北、变电站出线区以东、防洪堤以南，除绿化带及瑞祥大街用地外，实际可开发使用面积88.03亩”，支付的“改造补偿费”为4400万元。除此之外，因为“拆迁补偿费用较高，拆迁后公共用地较多(道路、绿化占地大)”，村里又拿出一块地，送给开发商“用于开发”。这块地位于“规划徐庄路以北、变电站出线区以东，防洪堤以南、村民住宅以西”，经村民们测量，其面积为35亩左右。村民之所以称村干部“卖村”，一个重要原因就是白送土地。村民质问道：已经剔除了绿化带和瑞祥大街用地，如何又冒出了“公共用地较多，道路绿化占地大”？这个白送给开发商土地的理由，找得不专业！
店上村干部卖给开发商的第二块地，在“徐庄路以南、变电站以东、瑞祥大街以西”，面积大约为56.12亩。合同是这样约定的——其中18亩地不收地款，由村里办理土地出让手续后，在适当位置上建3亩地的车位。
又是送地！这一块送的少了点，“只”白送了不足15亩地(要减去平整3亩车位的费用)。
在送了地之后，地价是多少呢？为每亩11.13万元，另外，地面建筑物以每平方米300元结算。
第三块土地卖得也很邪乎，出现了雷人的“所有土地”的表述。协议原文是：“除黄花沟以南、出线区以东用于村庄改造以外所有店上村的土地”！面积大约为125亩。这块土地建筑物较少，按协议所说，有20000平方米，共需600万元拆迁费和垃圾清运费。
这块地的卖价是多少呢？
答案是——每亩17万元，其中还包括青苗费和树木补偿。
村民们告诉《法人》记者，这地实际上也被半买半送了——情况与他们相似的沈庄，地价是每亩40多万元。店上村的土地价格，理应与沈庄不相上下才对。《法人》记者以买房人的身份到宝丰房地产公司的售楼处了解到，“盛和嘉园”一期的售价为每平方5900元，没有优惠。在保定，这是个相当不错的价格。宝丰房地产在店上村原村址开发的楼盘，名为“盛和嘉园”二期。
“村民们的控诉——村干部卖地价格是如何低廉、从来没有召开过村民大会、卖地亩数与村民实际丈量面积不符，等等。其实，这种控诉并没有多大意义。因为，村里压根儿就没有权力与开发商达成这种交易。即使村干部秉公行事、即使开发商良心发现，他们共同把土地定出了公正价格甚至是地王价，那也是非法的！”河北大学一位法学专家如此表示。
店上村村民还告诉《法人》记者，至2009年，村里黄花沟以南还有300多亩耕地，其中，大部分是旱涝保收的水浇地。为了配合房地产开发，2010年，村干部从变压器上切断了电源，之后又拔掉了水泵，大片上好的水浇地从此变成了“望天收”，果树枯萎并遭砍伐，大片耕地渐渐被垃圾覆盖。
另一个让村民们愤怒的，是村干部的“愚民政策”。早在2009年9月他们已经土把地卖给了宝丰房地产公司，但村民一直被蒙在鼓里。到2010年3月，旧村改造已经启动，村里发放的“店上村城中村改造明白纸”是这样表述的：“店上村改造涉及我市三年大变样两个重点项目，即防洪堤综合整治和瑞祥大街北延，这两个项目涉及村庄三分之二的住宅拆迁”。到这个时候，还只字不提与宝丰房地产公司几百亩土地的交易，只字不提即将进行的大规模房地产开发！
“手里拿着店上村城中村‘公益’改造的明白纸，眼里看看旧村址上拔地而起的栋栋高楼，村民们怎能不怀疑这些交易有鬼”？同许多村庄的拆迁一样，店上村的拆迁也流淌着村民的眼泪。
据村民介绍，一开始，大家都不知道未来的回迁楼在哪里，大多数村民害怕上当受骗一直在犹豫观望。这时，涉黑势力现身了。他们大多选择月黑风高的夜晚行凶，砸玻璃、扔石头、投放药力惊人炮仗，以至于放火。自古以来，放火与杀人并列在一起，属罪中重罪、恶中大恶。一时间，店上村一片恐怖。有一个晚上，砸了4户村民的玻璃，瘆人的声响传遍了大半个村子；还有一个晚上，有人向村民家里纵火，有一户的床和铺盖都被付之一炬。2010年12月19日，干部掐断了村里的电源；5天后，又掐断了水源。2011年1月14日凌晨，又有4户人家的房屋被捣毁。
村民返迁楼址的确定，一波三折。它也是店上村引发矛盾的导火索。
2010年4月11日，在韩庄乡政府召开了一次会议，乡领导、村两委、村党员代表、村民代表，共18人参加，会上确定了返迁楼的位置——在原村址的中心位置。
如此规格的会议确定的事项，显然不能使村民们放心，大家不为所动。拆迁陷入停滞。
5个月后，隆重的回迁楼开工典礼在店上村举行了。这一回，区领导、乡领导、开发商老板并排站到了充满喜庆的舞台上，敲锣打鼓，鞭炮齐鸣，比过节还要热闹十分。大部分村民终于吃了定心丸。这等规格的会议等于再次确认了回迁楼的地址——在旧村址中心位置，为25号楼和23号楼，各22层，形成独立小区，并设有商业门脸，其收取的租金用于支付村民独立小区的物业管理开支。
之后，更多的村民在拆迁协议上签字。
10月15日，村干部组织已签订拆迁协议的村民抓阄分楼。
如果不再节外生枝的话，店上村的拆迁改造完全可能顺风顺水地推进。然而，谁也没有想到的是，资本(或许还有权力)无休止的贪婪，使店上村再起波澜。村民们惊讶地发现，原先许诺的两栋回迁楼，在盖到了22层之后并没有封顶，仍然在继续长高，一直盖到了32层！因户型发生变化，一些村民抓阄的房号并不存在，一切都乱了套。原先承诺的“独立小区”无法形成，原先承诺的“商业门脸”、“阳光车位”都面临着泡汤的危险。22层楼的地基，怎可能负载32层的大楼？他们恍然：原来，人家一开始就没打算把村民安置在原村址的中心，所谓的“独立小区”、“商业门脸”、“阳光车位”都是糊弄他们的道具和幌子。
开发商如此不讲诚信，深深地伤害了店上村的老老少少，他们的愤怒再也控制不住，大家自发地起来抗争。他们首先封堵了施工道路，组织村民昼夜值班看守。与此同时，大家到区、市、省逐级上访；各级纪委监察、土地管理、信访部门……能想到的权力部门他们都去了。在店上村老村址的周边，到处悬挂横幅标语，“誓死保卫家园”，“官商勾结，损民利己，该杀”，“宝丰欺诈”，“宝丰地产，坑民现眼”，“还我家园，还我良田”，“人在做，天在看，卖村求荣必遭报应”，等等等等，不一而足，一时间，店上村成了保定市一道令人心酸的“风景”，行人纷纷驻足。
村民们就这样坚持了几个月。今年6月26号，他们发现，工地上出现复工迹象，于是，一声招呼，更多的村民赶到现场，阵势越来越大。与此同时，一些特警也有备而来。不知什么时候，66岁的老村民宋春年爬上了几十米高的塔吊，要以命相搏。这位正直的老人，是村里6位村民代表之一，在2010年4月11日那次会议上，他还当场表示“回迁楼基本在村中心的位置，我比较满意”，并郑重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被开发商如此愚弄，哪里能咽下这口气？于是才有了“爬塔维权”的惊人之举。
就在宋春年“爬塔维权”的时候，店上村、韩庄乡历史上亘古未有的一件大事发生了。一群妇女对前来维护现场的警察深表不满，埋怨他们对宋春年“见死不救”，她们越说越激动，场面有些混乱。这时，有人听到“轰”的一声，只见黑压压倒下了一大片。原来，特警施放了催泪瓦斯。当天，有11人被送进医院。
“如同村干部把村里的土地、耕地私自卖给开发商一样，开发商在店上村的建设行为也是非法的。”据知情人士透露，宝丰房地产公司在店上村业已盖好的7栋高楼中，有5栋没有任何手续，是违法建筑。而《法人》记者在保定市规划局了解到，店上村的所有建筑都没有到市规划局报批。
店上村返迁楼风波还在不断发酵，在这个过程中，村民们不断发现问题，于是就顺理成章地提出了“更高”的要求。这些要求，归纳起来有5项。全部抄录如下：
1、卖地手续存在欺诈行为，不符合法定程序，地价不合理，要求收回土地，追究责任。
2、赔偿村民的土地落荒损失。(按村民们的计算，这个损失两年即达855万元)
3、鉴于宝丰房地产公司欺诈村民，侵害全体村民的合法权益，没有依法履行招、拍、挂等合法手续，依据《村民委员会组织法》之规定，勒令宝丰房地产公司停止在我村土地上全部施工，赔偿给村民造成的一切损失。
4、对我村所有往来账目由市审计部门依法审计，还村民一个知情权。
5、根据《土地管理法》、《物权法》及刑法第228之规定，依法追究村领导及宝丰房地产公司经理孙维芳非法倒卖、转让土地的刑事责任。
“每个开发商都有大笔灰色支出，每个开发商背后都站着一群贪官污吏。”一位年轻村民告诉《法人》记者，为了给十八大营造良好的氛围，店上村村民撤掉了那些白底黑字的扎眼横幅，但他们表示，帮助政府反腐败的决心没有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