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共”的血色黄昏
中国经营报
亢霖
如果不是亲眼见到,我难以想象如今台湾还有无比坚定的“共产主义者”,他们坚信红色浪潮会再次席卷全球,甚至坚信“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一定会重来。他们当然都不是上世纪中叶的“台共”,只是一些理念上的左派。如果跟他们谈“台共”的历史,他们就说,李登辉也曾是共产党,当了可耻的叛徒。
李登辉的个人历史早已不是秘密,他跟“台共”确有交集,是在那红色的一代迎来血色黄昏之前。
我用“血色”这个词语,因为有的人生确实由血写成。在那个年代,红色总成为理想主义者的选择。在台湾,浴血奋斗的共产党人与其他省份的同道相比,有命运上的区别,因为“解放台湾”的目标未能达成。二十世纪中叶,他们隔着海峡迎来严酷的夕阳,也写下“台湾性格”中难以抹杀的一笔。
“台共”这个词语当然是台湾共产党的简称,却在国际共运和日据台湾的大背景下,有着更复杂更丰富的内涵。1928年4月,在上海参与创立台湾共产党的留俄学生谢阿女不会想到,二十年后,她将以“谢雪红”这个名字书写激昂悲壮的一页。谢雪红1901年出生于台湾彰化,1925年加入中国共产党,而她和蔡孝乾等人共同创建的台共组织却称为“日本共产党台湾民族支部”,是日共的分支。这支台湾共产党的中央常委由林木顺、林日高、蔡孝乾三人组成,具有中共党员身份的翁泽生负责在上海同第三国际东方局和中共中央保持联系。
既是台共,当然要在台湾活动,1928年底,在谢雪红的领导下,台共返回台湾参与反抗日本殖民统治的民族运动,逐渐争取主控权,也像大陆上的共产党一样,历经“路线斗争”。1931年6月,台湾总督府大肆逮捕,台共陷入瘫痪。
1945年台湾光复后,谢雪红和她的同志重新开始左翼活动。谢雪红在“二·二八”事件中领导了台中地区的武装斗争,失败后经香港返回大陆,创立大陆的民主党派之一──台湾民主自治同盟,此后随波伏磋,度过一言难尽的后半生。谢雪红算是一位公开的台共,是土生土长的台湾人,在组织上同共产国际、日共、中共发生着复杂的关系,这类老“台共”自然与后来带着任务潜伏到台湾,从事地下工作的中共党员不同,然而,抗战结束后,背景各异的理想主义者有不约而同的归属认同:“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解放包括台湾在内的全中国”。
1945年8月,中共中央派遣台湾籍干部蔡孝乾担任台湾省工作委员会书记,成为台湾地下党的领导人。蔡孝乾不仅和谢雪红一道参与老“台共”的创办,还参加了两万五千里长征,是在中共党内成长起来的台籍骨干,他代表着台湾地下党的另一类组成人员──曾长期在大陆奋斗的台湾人。蔡孝乾于1946年7月到达台湾,标志着岛内的“台共”活动有了相对统一的组织领导。
与组织发展相比,真正的谍报工作惊心动魄,最典型的人物是吴石,他是又一种“台共”──潜伏到台湾的大陆人,一度被认为是电视剧《潜伏》中余则成的原型。吴石1949年7月赴台之际,已位居“国防部”参谋次长,中共地下组织给予他的代号是“密使一号”。吴石抵台之际,正值“中国命运决战”最惨烈的关头,由于他的位置,情报的分量无与伦比。
1949年12月,台湾当局建立“国防部总政治部”,由蒋经国出任主任。这个机构领导了对中共地下组织的有效破坏。事态发展出乎意料,1950年1月成为“红色叛徒”的人,竟然是久经考验的蔡孝乾。400多名地下党员被捕,血腥的一幕由此开始,变节招供的活命,不屈者迅速押赴刑场枪决。鲜血染红了台北近郊马场町的弹丸之地。不久,吴石也在出卖下暴露,于1950年6月10日在马场町死难。这一年,被杀害的中共地下党员和左翼人士数以千计。
苟活者的人生在延续,蔡孝乾后来出任台湾当局安全部门“少将副参议副主任”,低调著述度过余生,有《台湾人的长征纪录》等著作。蔡孝乾1982病逝于台北,比他的经历更成为谜团的,是内心。这样的高级干部为何会在“全国形势一片大好之际”轻易叛变,多年来有种种传言,其中之一是:国民党军警特务利用与其有染的姨妹拉他下水。在两岸近代史上,蔡孝乾成为揣测人性复杂度的典型个例。
时间并不因揣测而停止,到了2000年8月25日,《1950仲夏的马场町——战争、人权、和平的省思》特展在台北“二·二八纪念馆”揭幕,当年杀害共产党员与左翼人士的情形首次在台湾被客观展览,这是一次禁忌的打破。2005年10月30日,时任国民党主席的马英九在马场町参加“50年代政治受难者”秋祭追思会,三度向当年死难的“台共”遗属深深鞠躬。马英九代表的不是个人,是中国国民党。
马英九清楚明了,在当时历史环境下,如果不用“铁腕”手段,败退到台湾的“国民政府”根本无法在这个小岛上立足。马英九和如今台湾主流民意更清楚明了的是:无论什么原因,屠杀都不能成为正面价值,一个对过去对现在拥有多元、包容的情怀,并为信仰而奋斗的“美丽岛”,才是最该爱的台湾。
作者为某媒体驻台湾记者,专栏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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