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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十家大企业因互保问题面临倒闭 涉及百亿元

《浙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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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互保只是咳嗽 高利贷才是肺病

——浙江诸暨互保链上的企业表情

如果按照资产负债率来看,绝大多数互保链上的企业尤其是实体企业均不会破产。“真正破产的企业就是那种吸收民间高利贷的,互保只是咳嗽,高利贷才是肺病。”

文 │ 本刊记者  丁璐燕   特约记者  晏耀斌

至今,浙江省诸暨市弥漫着紧张气氛。

2011年下半年,当地凯翔集团、洲际集团等大企业因无法偿还高利贷,造成企业资金链紧张,与之互保的企业深受其害,达亨控股集团、冠军集团等相继出现危机。据当地一位企业主透露,诸暨因为互保问题面临倒闭的大企业约有数十家,中小型企业约数百家,涉及的民间借款和银行贷款大约有数百亿元之巨。

10月12日上午,诸暨市人民政府召开工业线“百日攻坚行动”督查会议。《浙商》记者要求前往听取会议内容,但遭诸暨市有关部门拒绝。

根据当地媒体对该会议的报道,“市领导指出,要高度关注企业运行情况,特别是加强对管辖内企业的风险控制;要切实抓好第四季度安全生产工作,进一步加强对安全隐患的排查和整改,细化责任,狠抓落实。”

此时,距离达亨控股集团董事长何先永被“抓捕”,时隔4个月。据一位内部人士透露,诸暨有关部门对此次互保危机波及企业的处理意见,态度十分强硬。而银行体系在整个危机中不作为的态度让人格外印象深刻。

其实,几乎在同时,邻近的上虞也在严查企业家外逃事件,继出逃的康辉铜业法人代表陈某于3月18日落网后,又有宏力伞业法人代表朱某和股东高某,以及久九乐服装法人代表吴某等外逃企业主被警方抓捕归案。

调查发现,受经济低迷不振影响,诸暨、上虞许多民营企业产能下降,银行惜贷收贷下民间融资、企业互保盛行。“大量的企业没有风险意识。自己有1块钱,要贷款1块钱甚至更多,负债率超过100%,负债远远超过资产。”当地一名企业主说。

同时,一些企业主嗜赌成性,融来的资金多被挥霍在澳门等地的赌桌上,而非用于企业生产。“很多企业家借了高利贷去赌,还不掉就跑路,丢下老婆、孩子不管。”一位曾因赌博导致企业破产、现在沦为出租车司机的企业主说,“现在哪有人用自己的钱办企业?如果我有能力借来1000万元,为什么不借?钱当然是越多越好,还不了也不会被抓起来,即便抓起来,资产还是在的。”

在房地产、民间借贷等快速获利渠道的诱惑下,企业专心做实业的动力减弱。一位在诸暨一家知名大型纺织企业工作近20年的老工人告诉《浙商》记者,“某家企业就是发政府财,收购大量快要倒闭的企业,但实际上要的只是这些企业的土地。他们以超低的价格拿地,随便转转手就能卖一个高价,而企业一个拳头产品都没有”。

达亨集团董事长为何被捕

位于诸暨市枫桥镇的达亨集团,如今大门紧闭,仅有两名保安和一名清洁工看守。《浙商》记者采访时,恰逢枫桥镇镇长和主管工业的副镇长等主要领导前来企业走访,但对方得知记者身份后,却匆忙离开,对达亨集团所发生的问题不愿多谈。而诸暨市政府一名高层人员,犹豫再三后,也以“不甚了解、不便多讲”为由,拒绝接受采访。

这是一家什么样的企业,为何会成为众人口中的“敏感词”?

达亨集团董事长何先永也曾风光无限。2010年11月,何先永在博茨瓦纳受到中国国家领导人的接见;2011年7月,达亨集团总部接待了时任毛里求斯总统阿内罗德·贾格纳特夫妇等带队组成的毛里求斯代表团来访。

但今年5月15日,何先永被诸暨公安机关控制,6月17日以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被批准逮捕,被抓捕的另有洲际集团两名负责人和凯翔集团董事长,罪名大致涉及非法吸收公众存款、偷税漏税、抽逃资金等等。

达亨集团原本位于毗邻枫桥镇的赵家镇,主要做针织、纺织出口贸易,后企业规模扩大,将总部和部分厂房迁移至土地较为宽裕的枫桥镇,占地面积约10余亩,而位于赵家镇的厂房面积也大致相同。

枫桥镇是有名的“衬衫之乡”,现有企业3980多家,其中年销售5000万元以上的纺织企业7家。达亨集团2008年的外贸出口曾居诸暨纺织行业首位。但在上述工作人员眼中,达亨集团并未列入枫桥镇大企业行列。“达亨规模一般,主要资产在国外,何先永的小儿子在那边负责。”

事实上,达亨集团的成名是因为,其率先成为当地投资海外的浙企之一。公开资料显示,达亨集团早在1998年即在非洲的博茨瓦纳投资设厂,2009年又受博茨瓦纳领导人邀请,在其首都哈博罗内建设中国达亨博茨瓦纳纺织工业园区,一期项目总投资5180万美元。

但何先永并不满足于此。2008年,达亨集团外贸出口业绩做得好的时候,开始进军矿业领域。

截至2010年,达亨集团已在南非、博茨瓦纳、赞比亚、津巴布韦等国成功申请到所在国矿物部颁发的勘探许可证70多份,勘探面积很大。

随后,多家国企寻求同达亨集团合作。2011年11月,达亨集团与辽宁省地勘局第六地质大队、中国有色矿业集团桂林矿产地质研究院分别签署了总价值4亿美元的矿业合作协议。达亨集团以资源入股的方式,对方则以资金和技术入股的方式,共同开发。

与国企“联姻”并未缓解达亨集团的资金压力。2011年底,何先永曾对媒体表示,“矿业方面面临很大的压力,融资和技术各方面都存在困难”。

潜伏在达亨集团的危机即将爆发。

洲际集团:高利贷引爆互保炸弹

当地一家银行高管表示,如果按照资产负债率来看,绝大多数互保链上的企业尤其是实体企业均不会破产。“真正破产的企业就是那种吸收民间高利贷的,互保只是咳嗽,高利贷才是肺病。”

诸暨互保危机源头企业洲际橡胶集团问题就出在民间借贷上。“初步估计,洲际集团担保和民间借贷资金在4亿元以上。”某官方内部人士表示。去年下半年,洲际集团受高利贷拖累,两名负责人被公安抓捕,企业随之进入破产清算程序。

洲际集团位于诸暨市牌头镇,是一家设计制造自行车轮胎的公司,占地面积约20亩,曾有员工约500余人。“公司出事前在江苏有过一次投资,可能对资金需求比较大,因此借了高利贷,越借越多,后来出了问题。”牌头镇主管工业的副镇长方向前说。

目前公司仅有门卫一人看守,门口印有“洲际集团”的大理石蒙上了厚厚的灰尘,旁边围墙上贴满了各种招工、治病的小广告。公司院内桂花开得正香,却安静得如同墓地一般。办公楼上布满蜘蛛网,一间看似领导办公室的房间内,杂乱堆放着家具。约占公司占地面积三分之二的厂房内,几百台机器整齐排开,旁边墙上还挂着几件工装,不禁让人联想机器轰鸣、人声鼎沸的热闹生产景象。如今,却一片萧条。

“其实,洲际借来的钱是在发展实业,但借得实在太多。”方向前又接着补充道,“还好牌头镇就此一家,可能有与洲际互保的企业,但这些企业或许私下已经把钱还了,至少没有出现因互保问题而面临危机的企业。”

达亨集团为9家企业担保资金额度为3.468亿元,其中为洲际集团担保9200万元。与此同时,另外16家企业(包括上述9家)为达亨控股集团担保资金5.22198亿元。互保差额为1.75398亿元。

根据互保要求,达亨控股集团要为洲际橡胶集团偿还9200万元银行贷款。

2011年12月20日,诸暨市副市长挂帅召开了由人民银行诸暨支行等16家银行和5家企业参加的贷款协调会。会议纪要显示,因受洲际集团影响,达亨集团出现了担保企业难找、银行抽贷、压贷和迟贷的情况。

2012年2月1日,该副市长又召开了一次由诸暨市人民银行、金融办、经信局、财政局、银监办等单位参加的关于达亨控股集团相关风险问题的协调会。会议决定为达亨集团提供6000万元的财政资金,要求诸暨联合担保公司为达亨控股集团提供担保,其他银行落实具体政策。

但据一位政府内部人士透露,6000万元的转贷资金被银行以种种理由以多还少贷的方式收掉了3000万元。按照规则,银行在收到还款后应继续放贷给企业。这时,银行却要求达亨集团提供继续担保。“当时在每家企业自身难保的情况下,谁还会提供担保呢?”当地一银行高管表示。

据知情人士透露,在达亨控股集团将6000万资金还给银行以后,当地一家为达亨控股集团互保的上市企业马上出函给银行表示,撤销对达亨控股集团的担保。

人民银行诸暨支行行长周琼英内部通报显示,达亨集团受到互保影响,遇到担保代偿压力增加、关联担保企业撤保、银行续贷信心不足以及达亨担保圈内企业恐慌心理蔓延。“不采取强有力措施难以化解对诸暨市稳定经济产生的重大影响。”

2012年3月14日,诸暨市政府再次召开协调会。认为达亨集团具备接收贷款条件,承认达亨集团从洲际橡胶集团身上接过9200万元的担保,但银行需要提供给达亨集团2倍的贷款额度。

这一协议,最终因为银行内部审批等原因而无法执行。紧随其后,何先永被抓捕。“现在达亨(一事)作为案件在处理,这个特殊时期,不便向媒体公布。”诸暨市副市长孟国锋对《浙商》记者说。

诸暨枫桥镇政府工业办公室一位工作人员称,“枫桥现在有两家针织企业受达亨牵连,企业老板与何先永好像是亲戚关系,分别单方面为达亨提供担保约2000万元,所幸金额不大,企业现在运转正常。”

就银行与政府在此次事件中的处理方式,有内部人士透露,达亨受到洲际橡胶集团影响后,其他企业“不守信用”撤销担保,银行亦不再放贷,最终导致了政府放弃救助,逼迫企业还贷,而为防止企业主逃跑采取了抓捕行动。

何先永被抓捕后,其在上海经商的长子何某回枫桥处理后续工作。“他当时没有钱,员工50多万元的辞退工资还是镇政府帮忙垫付的。”上述枫桥镇政府工作人员称。

冠军集团为何率先“脱困”

在此次诸暨互保事件中,冠军集团无疑是个幸运儿。并非冠军集团能置身事外,而是其董事长骆冠军在公众面前一席慷慨激昂的发言,赢得不少同情。

6月8日,在何先永等人“被控制”后,骆冠军在一次与相关银行负责人共同出席的恳谈会上表态:“在这里,我再次声明,即使卖掉所有家产,我也一定会努力让银行贷款资金不受损失!”话音刚落,浦发银行绍兴分行一位姓马的行长接过话筒说:“在这里我要发出一个倡议:在座为冠军集团服务的银行,应该统一思想,统一行动,任何一家银行都不能随意向冠军集团抽贷!大家说好不好?”

“对达亨的事情我不了解,但在这个事件中,我觉得骆冠军是个有担当的人!”富润控股集团董事局主席赵林中向《浙商》记者表示。在对达亨集团提供担保的诸暨联合担保有限公司中,富润控股集团是组建单位之一。对此,赵林中称,“我们只是听从有关政府部门的意见,他们说要给达亨担保,我们就为它提供担保,但达亨这个事情我没有参与,不太了解。”

在诸暨,随处可见冠军香榧品牌专卖店,从市区通往赵家镇的国道上,竖有冠军香榧会所的大型标牌。公开信息表明,冠军集团拥有目前国内最大的香榧加工基地和苗木繁育基地,近年也涉及一些股权、房产、红木艺术等方面的投资,集团资产负债率控制在51%以内。

冠军集团受此次担保牵连资金共计8900万元和330万美元。受担保的企业主要为两家,一是百瑞旅业,担保金额为1400万元;二是达亨控股集团,包括7500万元和330万美元。

事后,骆冠军卖掉旗下“香榧会所”90%的股权,变现5500万元现金。目前骆冠军也正在处置与主业无关的相关资产的变现,涉及绍兴柯桥中海国际(1.6亿元)、江西工业厂房(0.4亿元)、绿城营业房(0.25亿元)等几块资产。未来,冠军集团将回归香榧主业和日渐成熟的红木家具业务。冠军集团开始反思之后作出的选择,正成为浙商反思中一个重要典型。

【观点】

哪些“保”死掉的企业值得同情?

张士举  北京盈科(上海)律师事务所合伙人

互保行为本身是一种商业行为。如果企业出现偿贷能力不足,只是违反了双方契约,应该属于商业案件,不构成犯罪行为。但如果企业涉及向不特定对象非法集资,高息揽储,这就是“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名成立的主要理由,是一种与担保完全不同的行为,构成犯罪。

因此,如果政府仅凭企业无法偿还担保金,就对企业主进行抓捕,该行为经不起推敲。无论是企业互保还是银行对企业偿贷能力的认定,都是商业行为,是私权,而政府对私权的干涉,是公权力的滥用,是对市场秩序真正地破坏。这是市场经济发展过程中的制度弊端,有时候,破坏市场秩序的不一定是企业,也有可能是某些地方政府。

但同时,因互保死掉的企业,值得大家同情吗?企业之所以参加互保,其实是欲望的膨胀,忽视了企业风险控制。这其实跟人一样,好吃的东西吃多了,免不了“高血压、高血脂、高血糖”,很多企业家意识到身体不好,却没有意识到企业“身体”也不好。通过这些事件,让更多企业引以为戒,通过理性竞争,创立好的商业模式或者产品创新,遵守游戏规则,回归健康发展。

另外,互保制度的设计也有问题,银行通过这样的制度,将大批企业牢牢捆住,有一个企业倒闭,银行就会向所有为其担保的企业追究责任,造成倒闭一个,死掉一大片的多米诺骨牌效应。这是银行太贪心。好的制度应该是,担保方划分担保份额,当受保企业出现问题,每个担保方只承担其中一部分,这样大家都有活的机会。

而真正的问题,仍是金融创新。西方有多层次、多样化的金融产品,很多高科技创新产业,只要有创意,就能获得相应的资金扶持。而中国的银行,挂着银行的招牌,做的还是几百年前老祖宗做的事情,典当。想要贷款,有土地么?有房子么?没有,银行就不会理你。

所以,这个反思不应该只打在企业屁股上,政府、银行都要反思。健康的市场环境,是要给企业更多的机会去折腾。不然,我们的社会就“老”了,谈何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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