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财经

一只猫的中国梦:汉化西方音乐剧要走很长路

《中国企业家》杂志

关注

要拥有中国的百老汇,“汉化”西方经典音乐剧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文 | 本刊记者  邹玲    编辑 | 袭祥德    摄影 | 贾睿

“注意节奏,高音区1 2 3,开始。”上海大剧院后台,刚刚还排着队劈腿跳跃的演员们随着口令开始了发声练习,这让原本有点混乱的排练现场顿时安静得只剩单调而整齐的和声。演员们显然已经习惯了这样从动到静的角色转换,正如他们已经适应了自己的新身份—猫。

这是音乐剧《猫》中文版的排练现场,自今年8月份以来,这部创下了美国百老汇演出单天、单场次119万美元的最高票房纪录,并以14种语言版本在20多个国家驻场演出的音乐剧,开始以中文版登陆上海大剧院,随后它还将在北京、广州等8个城市巡演162场。

“《猫》是音乐剧里面对演员要求最高的一个,要又唱又跳又演,我刚进组排练的时候被这个强度吓哭了,演一场下来相当于跑了一场马拉松。”在《猫》中饰演重要角色“温柔猫”的女演员陈沁告诉《中国企业家》,她已经有整整五个月的时间没有休息过一天了。

23岁的丁臻滢跟她的师姐陈沁一样是上海音乐学院音乐剧专业毕业,她们俩都参与了去年音乐剧《妈妈咪呀》和今年《猫》中文版的演出,已经算是“行业资深”,《猫》剧的30多名演员大多还没有在国内大型音乐剧舞台上登台的经历。

在许多人看来,让中国人喜欢上音乐剧就如同让西方人热爱京剧一样让人难以置信,何况这个行业如此稚嫩且普遍亏损。不过,亚洲联创公司总经理田元却信心十足,2015年前,她计划带领公司打造5个世界经典音乐剧中文版。“我们对国内音乐剧票房的预计目标不是千万级,而是上亿。”田元说,去年《妈妈咪呀》中文版票房突破8500万,首轮演出即实现了盈亏平衡,第二轮演出已经在全国开始并实现了盈利,红杉资本这样的风投机构也找上门来。亚洲联创公司是《猫》中文版的制作公司,也是去年《妈妈咪呀》中文版的制作团队。

现在,《猫》中文版开局看起来还不错,今年首轮演出票房预售已过千万元,而去年《妈妈咪呀》的预售不过六百多万元。

但这还远不到欢呼时刻。“如果谁告诉我音乐剧时代来临了,中国的百老汇梦想开始了,我会告诉他这是扯淡。”被媒体誉为“中国音乐剧女王”,曾经在《妈妈咪呀》中文版担任主演“唐娜”的影子对本刊表示,“只有一部音乐剧能够拿出来一年演出365天,一周演出7场,形成‘驻场’,我们才能承认音乐剧这个产业有开端了。”“驻场”是判断百老汇音乐剧能否成功的关键,没有形成驻场的音乐剧意味着商业上的失败。

但在中国,即使如《妈妈咪呀》和《猫》这样享誉全球的音乐剧,仍然缺乏驻场的土壤和需求,不能为演员创造一个持续的演出平台。“我热爱这个舞台,但是台下不能没有观众。”从事音乐剧九年后,影子开始反思一个最根本的问题,为什么要做中国的“百老汇”?中国已经到了经济水平和人民素质都能普遍接受音乐剧的时候了吗?

复制西方经典音乐剧对启动市场是一条捷径,但真正激发中国人对音乐剧的热情仍需要时间和技巧。田元认为,引进中文版、模仿和学习国外成熟的经验是必须的,就好像汽车工业一样,但从拿来主义到自主创作是一个复杂而漫长的过程,从想法、设计、小样到最后成品,都要遵循标准。

把西餐做成适合中国人口味的快餐,这注定是一条漫长而艰辛的道路。

大制作

《猫》是全球音乐剧的经典,其中最具看点的就是34只特立独行的、老老少少的猫,它们个性鲜明,争相出彩。

尽管整部音乐剧只有150分钟,但将其“汉化”后,无论是排练与表演的强度,还是资金投入都十分巨大。例如《猫》中文版的舞台和道具全部从英国空运过来,包括地板,仅这一项成本就花费了几百万元。

“音乐剧跟话剧等其它现场表演的形式相比,最大问题就是复杂,投入大很多。它是所有演出形式中最高级的剧目,对制作要求很高。它的盈利模式就是用时间换空间,不同于那种小话剧,或者国内今天演2-3场就能回收成本的。”田元告诉本刊记者。

亚洲联创为《猫》付出的成本是4000万,平均每场演出成本超过20万,与去年《妈妈咪呀》持平,这个成本包括了版权购买的费用、场租及演员工资等运营成本。这个价格在音乐剧里面贵得咋舌。曾经制作过多部音乐剧的音乐人樊冲说,在国内的音乐剧里面,400万到500万的都算是大型制作了,一般中型的也就七八十万成本。《猫》的大制作意味着八成以上的上座率才能收回成本。

由于亚洲联创的股东之一SMG制作的中国达人秀也是购买国外版权再改编成中文版,所以SMG非常认同跟西方成熟团队合作的好处,并且深刻体会到想有高收视必须有“大”制作的道理,而音乐剧只是换了一种表现形式的合作。

去年《妈妈咪呀》是跟英国小星星公司购买的中文版版权,今年《猫》则是跟英国“真正好公司”合作,这个公司背后站着鼎鼎有名的“音乐剧之父”安德鲁·韦伯,而引进版权前前后后花了五年左右的时间。

《猫》中文版中方导演刘春认为难度最大的环节在于原作的翻译。“艾略特的长诗很晦涩,而且翻译成中文以后很难唱,光翻译我们前前后后花了四个多月。”刘春告诉记者,负责翻译的团队并不好找,需要又懂音乐剧,英语熟练,又有一点中文流行歌词基础,最后他们找的都是一群业余音乐剧爱好者,甚至没有一个人是音乐剧或者翻译相关专业,但每个人都能随口唱出一段经典音乐剧选段。

即便如此,仍然有不少观众在看完之后反映,感觉中文版的歌词听起来拗口,不够顺耳。刘春也承认,由于来回的沟通和磨合成本过高,无形中就损伤了不少原著的品质。

国内不少做音乐剧的人士对号称盈亏平衡的《妈妈咪呀》走“汉化”经典音乐剧的路线并不赞同。“引进的成本太大,如果算上媒体推广的费用,肯定是赔钱的!”致力于民族音乐剧的制作人文硕对《中国企业家》表示,一线城市因为烧钱过多正在成为音乐剧的“火葬场”。

音乐剧行业在中国已经有35年历史,赚钱的(甚至不能说是成功的)音乐剧只有寥寥数部,包括2003年三宝制作的音乐剧《金沙》以及2003年到2008年以上海大剧院为核心引进的5部国外经典剧目《悲惨世界》、《巴黎圣母院》、《猫》等英文版,其它如近年来东莞市政府参与投资6000万打造的音乐剧《蝶》、松雷剧院投资3000万打造的音乐剧《爱上邓丽君》均告失败。“35年的历史,竟然没有形成一首可以传唱的歌曲,这已经能说明问题了。”影子对记者感叹。

原因之一是,高昂的租金及营销成本挤压了音乐剧在一线城市的盈利空间。田元对记者表示,国外音乐剧一般的租金成本所占比例在12%到13%之间,而中国的一线城市有时甚至达到50%!甚至即使能付得起租金也找不到适合音乐剧演出的剧场。

樊冲曾经比较过一线剧院的价格,适合演音乐剧的剧院相当难找,稍微好一点的比如保利剧院一场下来要5万-6万的场租,而演员和制作成本在8万-12万,算下来一场音乐剧的成本在13万到20万左右,而一般剧院能容纳1000到2000名观众,这意味着上座率必须在保持在七成以上才能收回成本。“北京所有的东西都是要钱的,很高很高,广告推广费用全国之最,你让我们去跟世界500强竞争,人家是一年几十亿上百亿的广告费用,这不开玩笑吗?”田元因此在第二轮《妈妈咪呀》巡演和《猫》首演都避开了北京。

然而,如果放弃一线城市,也意味着基本放弃了音乐剧的目标受众。樊冲印象最深刻的是今年他有一次去安徽一个小县城,跟着当地政府去考察所谓的投资2个亿的大剧院,在坐了很远的飞机又转了很久的大巴以后,他看到了一出所谓的音乐剧,被硬拉着过来观看的稀稀拉拉的农民坐在下面鼓掌,散场时他特意靠在门口听观众聊演出的观感,结果听见有人说,“都没看懂,空了这么多座位还不如用来挖个游泳池。”

田元最近在着手做的最重要的工作,便是在上海和北京为音乐剧寻找一个专门的剧场。“我们现在缺乏专门为音乐剧打造的剧场,未来我们的一个核心工作便是打造上下游的产业链。”但田元认为,这是一个行业在不成熟时的无奈选择,他们是被逼着去做全产业链,因为社会上可以匹配的资源很少,从上游的人,到技术,到设备和管理,以及到下游的终端,都属于极缺乏的状态。

独角戏

影子最近频繁往来于两个舞台之间:欧洲和中国,她现在最常演出的音乐剧类型是独角戏。对于音乐剧演员来说,35到45岁正是黄金年龄,但影子除了自己做一些中小投资的音乐剧,若想得到大的演出机会就只能去欧洲。她说,演独角戏一方面是出于自己的热爱,一方面是现实的无奈,找不到可以搭戏的演员。国内音乐剧演员连生存都是问题,35岁以上的音乐剧演员更是凤毛麟角,因为普遍撑不到那个时候。

“我参与过100部戏剧的演出,其中64部是音乐剧,但这是在百老汇。”影子告诉《中国企业家》,周末晚上在百老汇一天有80场音乐剧可供选择,在日本的大阪少很多,也有25部左右,而在北京,可能一场也没有,这就是国内音乐剧演员面临的现状。

国内有8大专业院校每年毕业约500个音乐剧专业的学生,然而如同丁臻滢这样还从事音乐剧表演的不超过十分之一。丁臻滢演一场《猫》的收入为800元,这已经算是行业内的中上水平,一般的音乐剧演员演一场也就三四百元左右。

“也就是小剧场话剧的水平。”影子略带自嘲地跟记者讲述。然而培养一个成熟的音乐剧演员需要花费数年的时间,优秀的音乐剧演员在国外都是顶尖级别的明星,例如因为演唱音乐剧《猫》而一举成名的著名歌手莎拉·布莱曼,而国内即使是一流的音乐剧演员,待遇也比不上三线的小歌手。22-26岁对音乐剧女演员特别关键,如果这个时候她们发现出不来,就很可能改行或者嫁人了。

《猫》剧演至中场,演员都会下来跟观众互动,这是《猫》一个经典的环节,演员穿着逼真的猫服在剧场中来回走动,不时从观众席中传来惊喜的叫声,不少观众甚至把现场当作跟孩子的游乐场,“有不少观众跟我说,哎你们那个剧中间会有猫出来抓人哎,好好玩。但是他们并不在乎你唱得怎样,跳得好不好看。”一名《猫》剧的演员跟记者无奈地表示,“演员听了觉得很难受,怎么本末倒置了,但眼下能把观众忽悠进来也是好的。”

影子也正在接受原本不愿接受的现实。原本号称只演“音乐剧”的影子在2011年和2012年接受了湖南卫视的邀请,担任“快男”和“快女”的评委。这在以前的她是无法想象的,因为她曾经把选秀节目斥之为“三低”:低年龄、低水准、低智商,但当她发现连专访她的媒体都搞不清“音乐剧”和“歌剧”的区别时,大感惊诧。她说,这个行业太需要普及了,在没有天才出现拯救这个行业以前,唯一能做的就是知晓,知晓,知晓。

她曾受东莞市政府的邀请去考察当地的音乐剧市场,结果大吃一惊:东莞二三十个镇,每个镇都有一个文化广场,每个文化广场都盖了一座气派的大剧院,当地政府告诉她要打造“国际音乐剧基地”,但是放眼望去,“空荡荡的剧场看不到观众”。

观众有那么难进剧场吗?文硕并不这么认为,他认为国内音乐剧市场赚不到钱的原因在于商业模式不对。文硕把国内的音乐剧模式分为三种,一种是亚洲联创这样的团队做国外剧目的引进和“汉化”,以大制作高举高打为主;一种则是广告商或者政府买单的“定制化”音乐剧,但投资规模不能太大。最适合大投资也最容易赚到钱的则是以旅游为平台的旅游秀,“张艺谋将旅游资源和实景演出结合,催生了一个新的行业,音乐剧跟旅游结合肯定是一个未来的趋势。”

田元看过2011年韩国的一个统计数据,在现场演出的产业中,包括芭蕾、话剧、演唱会等所有类型中,音乐剧产业已经超过了60%,而中国可能连2%都达不到。“我们不能说将音乐剧中文版引进来是必经之路,但至少我们在这块开始小学毕业了。”田元说。

三宝曾经对媒体悲观地表示中国音乐剧的起飞还需要100年,而影子认为这一代音乐剧演员注定成为“垫脚石”,她们孤独又急切地遥望着彼岸,但用什么到达彼岸,却难以想象。

而对于23岁的丁臻滢来说,她关于音乐剧的梦想才刚刚开始。“如果不是真的喜欢,我可以去选择当歌手,或者走商演,都比当音乐剧演员挣得多,但是我就是热爱在舞台上的这种感觉。”但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多久,“反正明年过年前我就不用想这个事情了。”《猫》的合同签到明年2月,但下一部可以演的音乐剧是什么,谁也不知道。

一个小时以后,演出开始了,深眼窝、高颧骨,酷似混血儿的她泯然于34只大小各异的人类“猫”之中。

(本刊记者朱汐对本文亦有贡献)

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