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宗南:以资源全球布局对抗原料价格波动
财经杂志
数年海外并购的得失成败首次披露,光明能否成为本土企业以全球化方式抵抗经济周期的参考案例?
2008年金融危机对食品行业的影响可以分成两个阶段:2009年到2010年上半年,以及2010年下半年到2011年。从第二个阶段开始,食品行业有所回升,出现了一些新转机。
但今年上半年,随着欧债危机加深和中国经济下行压力加大,对中国食品行业又形成明显影响,主要体现在:
第一、大宗原料的价格波动很大。从前几年大宗原料的价格居高不下——比如粮食、玉米、大豆、食糖,到今年价格下跌——特别反映在食糖,使得整个中国食糖业面临很大危机。蔗糖四大产区如广西、云南、海南、广东,许多小糖厂难以为继。国内保护农民的甘蔗收购价,一定程度上也促使国内食糖价格高于海外价格。大宗原料价格不稳定给食品行业的成本带来很大影响。
第二,购买力。经济下行压力大,消费者购买食品时会越来越理性,对食品价格较为敏感,全球都呈现此种趋势。
第三,零售市场不振。不仅食品,还有其他日用百货、零售业增速大幅度回落。连锁零售企业今年上半年毛利大幅度下跌,竞争格局白热化。此外,企业运营成本大幅上升。食品行业每年人工成本上升幅度在10%至15%,加之上半年毛利下跌,导致企业利润空间受挤压。
因此,全球金融危机、欧债危机、美国经济尚未复苏且国内经济下行压力加大等因素叠加,共同导致整个食品行业面临严峻考验,但我依然保有乐观信心,原因在于,国内13亿人口为食品行业构成稳定的市场基数;即使经济下行压力存在,但总体增长仍在7%至8%;并且,中国食品企业经过几年的发展和转型,应对危机的能力已有很大提升。
面对危机的当下,提振国内消费能力、拉动内需是解决危机的方法之一。宏观来说,政府通过一系列的减税政策以及提高百姓收入是最根本的。百姓要有钱且愿意拿出来一部分消费才可以。
对企业来说,不断研发能够适应消费者当下需求的产品,满足需求。无论宏观如何变化,食品都是硬消费。安全、放心、健康是根本。同时,通过优化内部管理降低运营成本,通过提高效率和技术,为消化成本腾出空间。
就光明而言,比较早就开始酝酿以并购作为应对危机和转型的策略。2010年是成功并购的开端。但在2008年、2009年,我们就在做行业分析、市场调查和项目筛选——在当时金融危机的背景下,企业整个产品销售和经营的确遇到了一定困难,开始考虑如何进一步通过海外并购在资源布局、网络构建上能从国内走向全球。
事实证明,全球经济一体化的背景下,食品上游原料的价格,往往是海外低于国内。如果企业上游资源布局的仅在国内,就很被动。通过海外并购,令资源布局全球化,就能掌握大宗原料价格波动的周期。另外,国内外网络通路相结合也很重要。
所以,自2010年至今,真正启动并购程序的八个项目,基本都符合这样的战略意图。最终达成合作的四个项目包括:新西兰Synlait乳业、澳洲玛纳森食品、法国DIVA红酒经销商和目前正在审批过程中的英国维他麦食品,也都属于“资源”或“通路”两种类型。
并购得与失
光明的海外并购从零开始,必定有一个摸索过程,这几年虽有教训,但也积累了许多经验。8个项目中,有4个最终没有达成合作——澳大利亚CSR旗下的糖业公司、美国GNC 保健品公司、英国联合饼干公司和法国优诺公司。
最终未能达成合作,通常出于以下几种原因:
其一,经过尽职调查、商业谈判和可行性分析,我们主动放弃并购,比如英国联合饼干和美国GNC。英国联合饼干作为欧洲排名靠前、全球知名的食品公司,该收购项目的风险在于英国养老金制度——由企业负责、交到第三方机构具体管理的养老金,随宏观经济、利率变化和数据常变,企业或需拿利润去补贴,这样一来,风险太不可控,所以放弃。
而美国GNC作为全球最大保健品连锁商,我是非常感兴趣的,有7000多个零售终端和纵向一体化的企业格局,从产品研发到制造到销售,全球知名。但当时因为受整个美国金融危机的影响,在测算融资成本、发债成本时,数据发生很大变化,从投资回报角度来说,要做比较困难,我们放弃了。
其二,是源于自身经验不丰富,澳洲CSR就是这样一个例子。CSR是光明的第一个海外并购案,经验不足,没有签排他协议且媒体在谈判过程中介入太多,一定程度上暴露了项目甚至约定价格,以至最后被第三方加入,以高出我们的价格拿下,我们只能认输。排他协议和与媒体的沟通合作,是我们以后都会注意的环节。
其三,是一些不可控的因素,比如公开竞标的法国优诺。我们的并购团队做了最大努力,在当地舆论和商务谈判中都表现出极大诚意,几乎没有失误,但最终是优诺在北美的合作伙伴——通用磨坊竞标成功。
这四个项目对我们来讲,更多的是教训,是付的学费。没有这些积累,光明后面的并购案也不可能做成。从并购来说,只是并购下来不算成功,并购以后的整合、协同效应,和并购后的绩效也很重要。目前并购成功的四个项目,与光明的协同效应还是很明显的,我们的收获也很大。
从资源角度来说,比如新西兰Synlait乳业,每年中国都要从大洋洲特别是新西兰进口大量奶粉,光明也是。现在我们通过并购,进口自己在新西兰控股的奶源,这使得光明的奶源结构发生变化。去年年底,我们在Synlait生产了第一款高端婴幼儿奶粉——培儿贝瑞。
光明过去没有做过婴儿奶粉,现在以新西兰的品牌和奶源来做。在国内三聚氰胺事件以后、国内奶粉销路一路下跌的情况下,这个协同作用对我们很明显。
从网络通路来看,法国DIVA一级酒庄的经销商代理是一个代表。我们没有收购酒庄,因为酒庄只有一个品牌。收购一个知名代理商,等于收购了一群品牌。加之光明本身有做酒业代理的公司,这样能够实现海内海外两个通路的对接,可以把法国好品牌的葡萄酒在中国通路销售。
另外,海外并购的经历和过程,为国际化理念、人才培养和企业管理都带来许多海外思路。
整个收购工作,除了与企业、股东打交道,还要和一批国外中介机构打交道,包括财务、法务、商业、税务、环境和资源诸方面的顾问。这个过程中,我们的理念和对问题的判断,从比较封闭的状况走向了国际化;我们的团队,从前期并购到并购后整合,也逐渐形成一批既懂专业、又懂并购流程的复合型人才。
收购后的整合过程,学习到发达国家现代化的企业管理。比如英国维他麦,具有80年历史,整个制造企业的生产管理、精细化、企业流程设计的精简和高效,令我们印象深刻。澳洲玛纳森自有品牌占业务80%,代理品牌占20%,这种企业如何做销路,也让我们学到很多。
洽谈并购的那段时间,人的生物钟会发生变化。经常要和海外电话连线,因为有时差,整个生物钟都会混乱。该睡的时候睡不着,因为经常有电话进来;白天该工作时也很困难,因为一晚上没睡,非常疲倦。我原来每天早上要跑步,结果谈并购的那段时间不能跑,休息不足,体力不济。内心希望项目能做成,但决定这个项目最后能不能做成的不确定因素又太多,有时也非常纠结。
破冰之旅
发力海外并购的中国国企,经常会遇到来自国内外的许多误解,光明也不例外。
国内媒体比较关心的问题有,光明的海外并购是否单纯为了资产规模扩张,是否侵蚀到净利润。
可以说,规模扩张,仅仅是海外并购带来的结果之一,并购更多的还是考虑企业的战略意图,但确实能为整个集团的规模扩张带来很明显的效果。2011年,光明整个集团销售规模增加20%,增量中有50%以上来自海外部分,并购带来的规模和绩效较为显著。
另外,光明今年一季度的利润确实有所下降,二季度降幅有所缩减。但主要是受到今年上半年食糖价格的影响,与海外并购并无关系。如果扣除糖价问题,光明今年上半年的利润增加了20%。无论玛纳森还是Synlite,销售和利润同比都在增长,全年预算都能完成。
在面对海外媒体和企业时,经常遭遇的误解是,一听是中国国企,马上有问号:这个项目收购,你的企业做得了主吗?是不是要政府拍板?我们会反复证明光明本身是一个股权多元化的企业,收购就是企业行为和董事会决策。只是中国政府对海外投资有规定,到一定金额需要政府部门审批,仅此而已。
在澄清这种误解的过程中,光明做了很大努力。要并购的海外企业有不少原先是跟着PE干,没有对企业发展的长期考虑,光明的收购让对方感到,这是战略投资而不是财务投资,给管理团队以安全感,让他们有长期跟着企业成长来实现个人价值的想法。然后,要让他们了解到,光明有完整的产业链,在国内有强大的零售终端。比起每年只有三到五个增长百分点的欧洲市场,未来要进入的中国市场十分广大。并购后,让对方在协同效应上有信心。
可以说,前几个项目是让世界认识光明和中国国企的过程,最近几个项目中,对方就不再有类似担心了。
经验总结
回想光明三年来的海外并购历程,我们经历过不少调整和适应。收获了一些经验,还是很可喜的。
首先,我们对海外项目的筛选越来越理性。现阶段到底需要什么,体现在并购项目的选择上。一开始,中介机构知道光明要海外并购,所以一来就介绍几十甚至上百个项目,我们都去了解调查分析,牵扯比较大的精力。后来就调整到两种类型:资源型或网络型。非这两种类型的项目,我们不启动,只留作储备。
另外,前期的并购工作中,双方会签署一个排他性协议。在对这个项目有充分判断、符合自己需要的基础上,锁定三个月甚至更长的排他期。让并购方有足够的时间对被并购企业进行评估,尤其要考察并购后的协同效应在哪里、风险有什么。这样也不至于无限制地提高并购成本。
最后,这几年通过不断并购,使公司在交易结构和融资模式上,都有提高。
比如,好的交易机构对规避法律风险、税务风险都有帮助,这在以前是不大了解的。同时,我们也从PE那里学习到了良好的制度模式和经验。有些项目从PE手上收购时,发现绝大部分PE都采取全杠杆收购,融资、发债,自己并不花钱,把所有采购成本消化后,还可以有可观的利润回报。这种资本运作,让我们国企在从产品经营走向资本经营时积累了一定经验。澳大利亚玛纳森项目,以及政府审批后即将交割的英国维他麦,我们基本都采取了全杠杆收购。
在海外并购方面,光明有着自己的原则,也就是 “四加一”:
第一,并购要符合我们的战略,以资源型和网络型为主。
第二,价格要合理。在全球经济不振的大背景下,有人说海外并购有“抄底”之嫌,但光明的海外并购谈不上抄底,我们不讲最低价。我始终认为做买卖,花什么价格买什么东西,掌握一定性价比,关键是物有所值。
第三,要有协同效应。收购的项目是在光明原有的基础上做加法。
第四,风险要可控。规避风险就是胜利 ,不做风险不可控的并购。最近加了一条:要有一个成熟的管理团队。毕竟是海外企业,地域差异带来文化、经济、环境各方面差异,我们把并购企业的管理团队,通过评估认可,稳定下来,建立一定的人才接力方法。
外界通常比较关注光明的海外并购,但我们也并没有放松对国内市场的开垦。
实际上,并购不仅仅在国外,国内和国外的并购机会是并列的。国内的并购机会光明也是抓住了的。比如2009年,我们并购了云南最大的制糖企业英茂,实现了糖业全产业链的格局形成。
光明过去只是做末端通路,通过此次并购,实现向上游的延伸,控制蔗区,有自己的糖厂也有自己的通路,做到了糖业产销一体化的中国最大的企业。
转型方法论
回顾光明从2006年至今的发展道路,总原则是有机增长和并购扩张相结合的。有机增长,企业通过不断扩大产能和研发,在基本不增加资本性开支和投资的情况下,每年销售有所增长,幅度虽然不会太大,但这是我们很强调的增长方式,因为它不增加资本开支,带来的绩效非常明显。另外就是并购扩张,使产业链更完整、更丰富,企业本身很难涉及所有环节,通过并购能较快实现,在资源配置和网络配置上,从国内做到全球。这两个原则是光明可持续发展的两个轮子,不可偏废。
光明的下一轮目标是,到2015年要成为国内一流、国际上有影响的食品集团。届时,集团海外业务占总体比例,要从目前的10%提升到20%至25%。
在我看来,国企转型是必须的,国企转型就是实现市场化。从计划经济年代的非市场化、半市场化,进入市场化,真正按照市场规则导向发展企业。这是最根本的转型。
海外并购把光明带向国际化,对我们的转型来说,是一种助推器。让我们从国内市场化走向全球市场化,用全球理念、最先进的企业管理和资本运作来经营自己。这是并购给我们带来的变化:从一个传统国企,走向真正市场化的企业;从一个国内封闭的市场,走向全球的开放市场。
这个过程中,企业基因也在慢慢变化,三五年之后会有一个全新的光明。
我一直认为,中国国有企业一定能改得好,就看你怎么转型,通过什么路径实现市场化。
作者为光明食品集团董事长,采访整理高笑楠
【作者:王宗南/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