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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兰与希腊的幸免与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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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兰与希腊,一个是欧洲的中心,或许是空洞的中心;一个是欧洲的起点,也可能是终点;一个是幸免于欧洲经济危机的国家,因为“幸免”而得意,一个是陷于欧洲经济危机最深的国家,因为“不幸”而怨怒?

文/ 周宁

在现代教育体制内,本人算是受过“高”的高等教育。但若做好中欧地图的拼图游戏,还是有些难,不知道那些小碎片如何对接。完成后又有些惊讶,怎么会是这样?跟自己自以为是的“知识”不太一样!

我想,大多数中国朋友的“知识状况”比我好不了多少。2010年,波兰驻华使馆曾经就中国人对波兰的看法做过一项调查。我那位在上海任波兰信息与外国投资局驻华代表的波兰学生安德烈·尤赫涅维奇(Andrzej Juchniewicz,中文名尤德良,下称尤德良),说起调查结果,一脸无奈。

中国人印象中的波兰,与俄罗斯差不多,东欧国家、经济不景气,有些混乱,不够文雅,也不太友好,比较穷。可能还有人记得,波兰团结工会曾经引发东欧解体,波兰曾经亡国,让鲁迅那一代人痛心过。这就是波兰,仅此而已。

在中国人的脑子里,欧洲基本上等于西欧。俄罗斯地跨欧亚大陆,自己就像是一个洲。德国以东到乌克兰草原、波罗的海到爱琴海之间,是个灰色地带。那里有什么国家,这些国家的地理、文化、政治、经济状况如何,中国人不清楚,也不关心。如果你告诉中国人,除了欧洲部分的俄罗斯之外,这一带国家的土地、人口几乎占欧洲的一半,波兰、罗马尼亚是几乎跟法国、德国版图一样大的国家;从大西洋到乌拉尔山、大高加索山的欧洲版图上,这一带恰好是欧洲的中心。—是这样吗?中国朋友可能略感吃惊,然后又无所谓了。

这是“不必要”的知识,除了考大学可能碰上相关的试题,其他时候基本没有用。知识是“功利的”,也是“势利”的。所谓“世界知识”,只是关于那些大国、强国的知识,其他国家都“无所谓”。现代中国关注欧洲,大概只限于英、法、德、意、奥、西这些老牌帝国主义国家。这些国家让我们“爱恨交加”。过去祖上挨过打,是要记恨的;后来又不断地学习或批判,很是羡慕。

行前,我委托一位做网络公司的朋友,帮我调查过去半年中国人关于波兰与希腊的关注热点,结论让人吃惊,也有些可笑。关于波兰,我们网民点击率最高的两个关键词是—足球与“波兰女模特”;关于希腊,竟然是神话与“希腊小光头”!

让波兰朋友失望了。

波兰本是欧洲大国,版图上排名第九,人口上排名第六,是欧盟中第七大经济体。波兰位于欧洲大陆的中央,东来西往,是著名的欧洲通道,具有在方圆1000多公里的范围内,可以辐射2.5亿多人的巨大市场,占欧洲消费者市场的一半。过去30年里,中国改革开放,波兰也以波兰的方式改革开放。过去几年中,波兰经济一直以“波兰方式”增长,是欧盟27国中国民生产总值保持持续增长的四个国家之一。加入欧盟7年,波兰的经济增长速度超过3%,比欧盟国家平均增长速度快5倍,比老欧盟国家(15国)快6倍。欧洲经济危机以来,波兰不但没有危机,国民生产总值增长速度反而达到15.8%,居欧盟首位。波兰经济是个“奇迹”,此刻,在这个世界上创造经济奇迹的,不只我们自己,也不只“金砖四国”或“龙象共舞”,想想波兰,曾经的“同志加兄弟”。

“去波兰投资吧!”我听到波兰的政界、商界、学界的朋友这样对我说。

波兰经济充满活力,波兰也像中国那样渴望吸引外资,波兰是国外投资的理想之地,波兰也有中国那样的经济特区,对外资提供许多优惠政策。波兰是近年来亚洲国家在波兰投资增长速度最快的国家,据统计,截至2010年底,中国在波兰的投资总额已经超过1.4亿美元。当然,这还远远不够,华沙大学欧盟研究专家卡密勒博士(Kamil Zaj Czkowski)强调。中国是目前世界上第二大经济体,与美国、欧盟三足鼎立。从“地缘经济学”角度看,中国与波兰还有很大的合作空间。

从卡密勒那里,我第一次听说在地缘政治学之外,还有个“地缘经济学”。近年来波兰与中国高层互访频繁,引用波兰信息与投资局的资料,2010年,波兰对中国的出口额是12亿欧元,中国对波兰的出口额是126.1亿欧元,对于中国这样的大国(2010年中国贸易顺差就达到1831亿美元),这个数据算得了什么?中国与波兰经济合作交流的可能性,应该远大于此。卡密勒博士对当下的现实不无失望,但更多的是期望。他在华沙等我,肖邦机场见!

也让希腊的朋友失望了。

中国人只知有希腊神话与史诗,不知有希腊现实;只知奥林匹克运动会起源于古希腊,不知道世界奥运会百年华诞之际,希腊政府却不敢承办,把1996年奥运会的承办权让给财大气粗的美国,因为没钱。准备了8年以后,希腊艰难承办雅典奥运会,却成为希腊经济危机的导火索;只知道那个小个子的希腊光头拳击手,不知道希腊的普通人如何生活,他们的担忧与快乐是什么,来自何处?

我选择去波兰与希腊,一个是欧洲的中心,或许是空洞的中心;一个是欧洲的起点,也可能是终点;一个是幸免于欧洲经济危机的国家,因为“幸免”而得意,一个是陷于欧洲经济危机最深的国家,因为“不幸”而怨怒?

中国人大多听说过希腊主权债务危机,但非专业人士,也不清楚“主权债务危机”是什么意思,希腊为什么出现“主权债务危机”。从媒体报道上看,希腊似乎总在游行,总要选举,民不聊生,怨声载道??但事实果真如此吗?希腊经济危机,不是因为日子过得不好,而是因为日子过得“超好”,希腊人原本没有“能力”与“资历”,像德国人那样优裕地生活,但他们加入欧盟与欧元区以来,不像德国人那样工作,却要像德国人那样生活。于是,危机到来了。

危机到来怎么办?希腊人似乎没办法,也不想办法,或者想了办法,也无法实施。希腊让我们感到些许的担忧,更多是“得意”。因为我们的经济高速发展,似乎没有危机的问题。

中国人对主权债务危机中的希腊,大概还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并没有深入追问过希腊经济危机的意义是什么,希腊人的生活究竟如何。如果国民生产总值不高,而国民生活幸福指数很高,可能导致经济危机,但经济危机不一定导致社会危机;如果国民生产总值不断提高,而国民生活幸福指数却相应降低,那么经济发展还可能导致社会危机,国家没有经济危机,却可能有社会危机。希腊的“现实”可能矫正中国人空幻的得意。了解希腊,可能使我们重新理解发展与自由的关系。经济衰败,人民肯定不幸福;但经济发展,人民未必就幸福。

如果希腊的现实是经济衰败,但人民幸福,中国人可能要重新认识希腊与自我、经济发展与人民幸福之间的关系了。当然,每一个国家都有自己的“难处”,造成这些“难处”的是历史,而超越这些“难处”的—是文化。

希腊,这个生活在废墟之上的民族,成败荣辱见识多了,有一种老熟的智慧。这种智慧,将问题追问到极端,不仅能够拯救希腊于危难之中,而且对“遍地沉疴”的现代世界,都有某种启示。过去,林语堂先生说,中国人有一种“生活的艺术”,可以拯救西方文化培养的“工作狂”;而今天,中国人在现代化进程中,都成了“工作狂”,或许希腊人可以教我们“生活的艺术”了。

研究战后欧洲史的托尼·朱特警告我们,这个世界正陷入一种根本性的错误之中,将财富当价值,将自私当美德,关心物欲甚于关心正义。我们正经历一场现代资本主义造成的全球性社会危机。希腊让经济危机随意爆发,可能就此“宣泄”社会危机,如果以国家强权“压制”经济危机,由此酝酿出的社会危机,可能更可怕。我们不得不承认,全球化进程表现出明显的“西方化”特征,而“西方化”又明显表现出“希腊化”特征。当今世界的政治体制、社会体制、经济体制的种种特征,均出于古希腊,其问题是否也“见证于”现代希腊,解决问题的方法是否也深藏在希腊智慧之中呢?

危机就是机会。如果希腊经济危机具有深刻的文化根源,对希腊文化的反思,将有可能从根本上理解并解决希腊经济危机;如果希腊经济危机表现出世界性危机的特征,那么,古老的希腊智慧可能已经为我们准备了出路。人类历史原本是恩怨难解成败难分的,人类历史与个人生活中,都难免各种各样的“危机”,而危机可能是最精彩的经历,历练历史与人生。重要的不是危机,而是人们面对危机、处理危机的态度与方式,这种态度与方式,有关人的智慧与尊严。或许希腊经济危机,具有全球性反思的意义。

2012年7月30日清晨,我乘波兰航空的飞机,从北京飞往华沙。起飞的时候,想起《传道书》上的一句话:“到世界各地去,将福音传播给每一个人。”我把它改为“到世界各地去,寻找善意的人”,记到笔记本上。这本笔记将伴随我整个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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