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约远去:《白鹿原》之外的白鹿原
21世纪经济报道
本报记者 王峰 陕西西安报道
白鹿原的历史始于1992年,终于1949年。
当1992年,陈忠实的长篇小说《白鹿原》在《当代》杂志发表时,这个西安市东郊的千年古原才终于打响全国,走向世界。事实上,白鹿原人陈忠实的这部描摹了时代巨变中两族恩怨、人性乖张的文学经典,活脱是一部真实白鹿原的秘史。甚至引得另一个白鹿原人卞寿堂写了一部34万字的《走进白鹿原:考证与揭秘》,对小说中的地名、人物、事件、民俗逐个进行了考证。
但《白鹿原》终止在1949年。小说发表的20年后,电影《白鹿原》在1938年日军侵华的轰炸中戛然而止,让接受一家非公开刊物采访的陈忠实也觉得,“把小说删节得有头无尾,所以让人感到莫名其妙”。
2010年,卞寿堂出版了另一本白鹿原小说《鲸鱼沟》,鲸鱼沟将白鹿原一分为二,如今是个风光秀美的旅游区。小说《鲸鱼沟》将白鹿原的“秘史”写到了文革结束,尽管是小说,“里面的事都是真的”,卞寿堂说。
再之后白鹿原的历史其实已经毋庸赘述。这个沉睡了千年的古原,锻造了一种小说中所描摹的奇特地域文化,纵贯千年,带着宿命论色彩的神秘主义。如今,白鹿原已挣脱了时间的禁锢,远古遗迹早已不见,它成了空间中国版图中同质化的一员,千百个现代农业开发区的一分子,在黄土地上依然生长。
“把朱先生给我找回来”
坐910路公交车刚驶出市区笔直的咸宁路,便一路盘旋着上坡——上原了。
一路上,西安城的高楼大厦都在视线之下,六朝古都就这样被踩在脚下。但白鹿原有这样的底气。依照传说,周平王时,这里就出现了那只古原据以命名的白鹿。如果不信传说,距今115万年的蓝田猿人就是从这里站起来的。
白鹿原方圆几十平方公里,三分之二的面积属于蓝田县,剩下的将近三分之一属于灞桥区,还有一小部分在长安区。910路公交车横穿整个白鹿原,如果从西安市区出发,也就是从灞桥区的白鹿原西边上原,半坡上,有一座白鹿书院。
刚一近前,看门人便迎出来拒了来者,“除了一座空楼,什么也没有”。实际上,白色小楼后面还有一间四合院,这是陈忠实的书房,只用作平时待客。
《白鹿原》里也有一间白鹿书院,书院里住着朱先生。朱先生是《白鹿原》构思之初最早产生的一个人物,今年2月,陈忠实发表了一篇论文专论朱先生,说朱先生是“惟一一个比较有生活原型(即生活模特)的人物”。
这个原型就是清末民初的关学大儒牛兆濂,白鹿原人。关学是程朱理学的分支,晚期的代表人物一为牛兆濂,一为于右任。可惜的是,朱先生没有出现在电影《白鹿原》中,最近电视剧《白鹿原》即将开拍,“陈忠实的一个期望就是,把朱先生给我找回来”,牛兆濂的曾孙牛锐说。
《白鹿原》里有各色人物:宗族长者、淫娃荡妇、土匪、革命者……但作者陈忠实独独看重朱先生。在他的个人体验中,朱先生的原型牛兆濂能掐会算、预知风雨。这是农耕时代对一个儒者最为朴素的认知。
但牛兆濂的影响远不止此。每到春、秋,牛兆濂会在白鹿原上开坛会讲,左右乡邻都会来听,“最多的时候,原上坐了一万多人”,牛锐说。牛兆濂会讲的地方取名芸阁学社,如今是五里头小学的校舍,除了一株古柏,过往踪迹全无。
关学看重教化生民,牛兆濂的方式之一是给人家写对子。他留下诸多墨宝,如“临事三思终有益,让人一着不为愚”,字体古朴,大巧若拙,就像娃娃学字。
如今,白鹿原上那些新起的二层、三层农居还有挂对联的民俗,狄寨镇上一家牙科诊所的门上贴着“关爱口腔笑逐颜开,健美牙齿春容再来”,红纸黑字、端端正正。
“约长”必须德高望重
牛兆濂教化生民的另一个方式,是推演《乡约》。
《乡约》出自北宋大儒吕大钧,其兄弟四人被称为“四吕”,“四吕”的家就在白鹿原下。这恐怕也是中国最早的一部《乡约》,古时“皇帝不下乡”,农村基层全靠自治,由德行和知识兼具者执事,依靠的是一套农耕文明的道德规则。
“《乡约》的文本在建国后就绝迹了”,《走进白鹿原:考证与揭秘》的作者卞寿堂说,但他把《乡约》的全文留在了他的这部书中。
这份吕氏《乡约》共分7个部分,其中“德业相劝、过失相规、礼俗相交、患难相恤”四节规定了乡人应遵守何种道德,何种礼仪,人们之间应如何互助,“罚式、聚会、主事”三节则规定了执行细则。
“理学本来概念抽象,但‘四吕’的贡献就是将抽象的哲学原理写成了可操作性的条文”,卞寿堂说。
“四吕”之后,关学的代表为明朝的王之士,其同样重视推行《乡约》。《关学编》记载,王之士“乃立《乡约》,为十二会,赴会者百余人。设科劝纠,身先不倦。诸洒扫应对、冠婚丧祭礼久废,每率诸宗族弟子,一一敦行之。于是,蓝田美俗复兴”。
既有《乡约》,就有推演、执行。负责组织管理、讲解、执行《乡约》奖罚的人,称为约长,“约长与族长往往是同一个人”,卞寿堂说,“因为约长必须才品孚人、德高望重、公道正直、熟悉礼仪”。
约长由乡民公推,一般每个月讲约演习一次,并设立《记善》、《记恶》、《和处》、《改过》四簿,详加记录。约长最初仅仅教化民众,但后来肩负一定的行政事务,如维护社会治安、促进社会稳定。
正如小说《白鹿原》所描写的,《乡约》在民国时期崩盘,原因是国民党不断强化基层政权。强化基层政权的目的是“清剿共产党的地下党”,卞寿堂说。虽然此前,“乡约”已逐步纳入行政体系,成了一个官名,但联保甲制的实行,让“乡约”形同虚设。联保甲制由县以下设联保,联保主任由县府委派;联以下设保,保下辖甲。保长多由地方绅士活动贿选,甲长多为轮流担任。
建国后,这套体制被废除,基层政权被公社、生产大队、生产小队、生产小组取代。但传统《乡约》民俗却一直维系到上世纪60年代农村合作化之前。卞寿堂说,那个时候,白鹿原上有各种农民互助会,如建房会、婚嫁会,甚至猪会。那个时候物资匮乏,遇有大事必须邻里互助方能渡过。
所谓猪会,是五六户人家,一户养猪,其他几户各出几斗豆子,等到过年时,几户间再杀猪分肉。“那个时候平时可以吃素,但过年总要有肉”,卞寿堂说。
此后,奔向共产主义的农业合作社荡涤了一切,紧接着是随后的“文革”。卞寿堂在他的白鹿原小说《鲸鱼沟》里写到,“广袤的白鹿原上,一片令人窒息的气氛,一路经过的村庄都是批判斗争场面”。“60年代是最贫穷的年代,也是最革命的年代”,他说。
“祖辈的生活方式还是有意义的”
合作化将《乡约》摧毁,事实上,直到牛兆濂的时代,关学已趋没落。
民国的儒学,以熊十力为旗手的新儒学承袭主流,而新儒学则上承陆王心学。与教化生民的关学不同,新儒学关注的重点是在生命与心性领域。新儒学的“极端个人化倾向使新儒学不关注社会关系,极端形上化倾向使新儒学不关注具体现实,极端内在化倾向使新儒学不关注礼法制度,极端超越化倾向使新儒学不关注当下历史”,儒家学者蒋庆说。
这似乎暗合了那个时代的主题——传统文化逐渐退缩人伦领域,从而为引进的德先生和赛先生让出社会空间。而在此时,牛兆濂仍在白鹿原上开坛会讲,推演“存天理,灭人欲”的程朱理学指导下的乡约。
“存天理,灭人欲”,是对程朱理学作为“封建糟粕”的最著名定义。当年陈忠实为写作《白鹿原》,花三个月时间翻看了牛兆濂主编的《蓝田县志》,为其中记载的众多贞洁烈妇所震撼,从而塑造了田小娥这个遵从自身情欲的“逆天”角色。
如今《蓝田县志》的编纂任务落在了卞寿堂身上,他正主持编写1989年至2010年的县志。三十多个门类中,他专设了民间戏曲志,“目的一是为了保存非物质文化遗产,再就是抱不平,因为在过去封建礼教束缚下,戏子是没有地位的,死后都不能埋进祖坟”。
可以说,《白鹿原》中的白鹿原,正是在天理与人欲的张力中铺陈,陈忠实写了几十年的白、鹿两族恩怨,背后却是上千年关学传统对原上子民的浸染。在那个封闭的农耕文明时代,文化发展是纵向的,亦是传承的,惟有变局发生,才有更新的可能。
但在物欲的时代中,文化发展是横向的,商品跨越了空间,白鹿原成了同质化的市场中的一分子。如今的白鹿原,蓝田县成立了白鹿原生态旅游观光带管委会,灞桥区成立了现代农业示范区管委会。就像是“正能量”的白、鹿两族的竞争,两个区县在比赛着发展经济、改善民生。
“到11月,现代农业示范区的总体规划就出台了”,灞桥区白鹿原管委会的工作人员说。这个规划其实已见雏形:几所民办高校早已给这里带来了人气,还会再建面积很大的葡萄园、樱桃谷。工作人员在报告中写到,资金紧缺和土地流转受限是发展的主要阻力。
隔壁的蓝田县同样野心勃勃,鲸鱼沟的秀美风光已被初步开发,电视剧《白鹿原》据说也将在快要建完的白鹿原影视城中拍摄。但占地8000亩的影视城据说也遇到点问题,“有些和农民的占地问题没有谈妥”,知情的人说。
在白鹿原上,老房子、遗址早已无存,乡民们亦纷纷外出,成了陕西厨师行业的主力军,空留老幼在村子里。乍一看去,这里和全国其他正在开发的城郊农村没有什么两样。
有可能的是,多少年传承下的生活方式还存留在白鹿原人的心中。2008年,牛兆濂的曾孙牛锐停掉了自己的管理咨询公司,办起了芸阁书院,一边靠组织国学夏令营营利,一边干些传承传统的公益活动。他从陕西师范大学的图书馆里借出了曾祖著述的《芸阁礼记》,这是这本书1950年代入馆后,第一次被借阅。
“中国人的骨子里都有祖宗传承下来的文化基因,它一定是埋藏在你血管或身体中的某一个部位,在某个时段不经意地爆发出来。那时候你会感觉到,祖辈的生活方式对我还是有意义的。”牛锐说。
而牛兆濂的曾长孙、牛锐的堂兄牛隆典,至今仍是白鹿原上一个地道的农民,他对牛锐说,“我这一辈子就做了一件事,就是把咱老爷的墓地保护好,让大家回来有个凭吊老人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