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州金融改革试点半年 民资介入困惑初现
新闻晚报
温州一家新能源企业的门口却挂着鞋厂的招聘广告
温州专门为民间借贷服务设立的登记服务中心咨询者寥寥晚报记者 劳佳迪 温州摄影报道
9月16日晚间,温州市区以南。
鳌江镇中心的范围是由曲折的灯火勾勒出来的,只要车驶离这个平阳县的小镇几米开外,便会 立 刻 陷 入 黑 暗 之中——听当地人说,若是白昼,能看清那是一些厂房的轮廓。
从1995年就开始和塑料机械制造打交道的颜国仓,也曾数次凝视这片黑暗,他心中反复涌动的念头是:制造业的低迷势态成定局,我的企业该怎么办?
凭借群力塑料机械有限公司在当地的龙头地位和曾参股农信社、小额贷款公司的经历,颜国仓大胆拿下了温州市政府在平阳县设立民间借贷服务中心的项目。但此刻他又忐忑不已:“服务中心未来如何实现盈利?‘金改’机构是提供商业模式还是纯粹公益? ”他对记者强调,这是地方民资介入的共同困惑。
晚报记者日前独家获悉,到今年9月28日恰是“金改”半年,作为重要配套的民间借贷登记服务中心已开始向县镇全面渗透,除原先鹿城区东明锦园的一家外,永嘉、乐清、苍南等地引入民间资本共筹建7家类似机构。
平阳样本
缘起:把民间借贷服务中心开到镇上
接受记者采访时,颜国仓刚从镇上的“巴黎城”回来。鳌江镇这家尚未开张的民间借贷服务中心即选址于此,此时尚未挂牌,装修工地仍一片狼藉。按照设想中的蓝图,“巴黎城”将是未来平阳县最富裕的小镇上的大型商贸城。颜国仓将记者带到一家小额贷款公司的内室,从布置上看,这里的中式氛围应是专作待客洽谈之用。其实他和这家小贷公司的渊源极深,和哥哥颜国库热衷房产开发如出一辙,几年前颜国仓也开始试探性地进入虚拟经济领域,参股当地名为“联众”的小贷公司便是第一次试水。
也正是这次试水,让他在金融板块有了竞标话语权。 “市政府在县里有筹建民间借贷服务中心的项目,想找当地民资承接,上周我们刚刚拿到金融办的正式批复文件。 ”颜国仓告诉记者,承接项目的流程中,需要先由企业制定组建和运作报告,再通过县长办公会议逐级递交申报。
到9月28日,全国瞩目的温州“金改”走过半年,但对其真实动向,许多人的直观感受却是 “怎么没声音了”。温州市政府外宣办人士也对记者坦言:“3月金融改革试验区获批后,自发来温州采访的各地媒体非常多,最近却很少了,现在各个部门的‘口风’也比较紧,不一定愿意说。 ”不过,颜国仓却没闲着,摸石过河的改革工作一直在民间悄然推进。今年3月底,位于鹿城区东明锦园的温州民间借贷登记服务中心正式注册,按照当时的构想,它既是浙江省首家民间借贷登记服务中心,又是温州“金改”的象征符号。
近期市政府决定将这一模式复制到更多县镇基层。据记者了解,9月底苍南县的“服务中心”可能抢先开张,而颜国仓出任董事长的这家“中心”也将争取在10月初开门迎客。 “鹿城区第一家原先叫民间借贷登记服务中心,现在要拿掉‘登记’两个字,我们在工商注册的名字直接是‘民间借贷服务中心’,业务不只是做登记工作这么单调。 ”
颜国仓介绍,“中心”不仅会有类似P2P借贷平台和小额贷款公司那样的中介机构入驻,还包括公证处、融资性担保公司、会计师事务所、律师事务所等专业配套服务机构。
困惑:参与“金改”就等于做慈善?
尽管在外界看起来“金改”的向下渗透过程还算顺,但颜国仓和他外聘的服务中心总经理叶先生心中却翻涌着巨大的问号:即将营业的民间借贷服务中心到底怎么赢利?
“至少不能亏本吧,在申报报告中,我们提的是‘自负盈亏、多少收取费用’,预期是实现保本经营,但如果参考鹿城区第一家经营模式,等于做公益。 ”颜国仓反复强调:“一直让企业亏下去的模式肯定有问题。 ”据了解,目前位于鹿城区的民间借贷登记服务中心直接由温州市工商联承接,第一年供企业免费入驻,不收取任何进场费。保守估计,虽然东明锦园的场地由工商联无偿提供,中心一年的运营费用至少达到200万元。 “现在主要是政府有一些数目不大的补贴,银行也为这家服务中心提供1000万元的无息贷款,但这种半政府的公益模式放到民间资本身上行不通。 ”颜国仓坦言,以鳌江镇上即将开业的这家为例,股权分配要比鹿城区那家复杂,“我们共有9个股东,3个企业股东,6个自然人股东,注册资本金518万元。 ”
据悉,在所有股东中,颜国仓持股25%,是最大股东,第二大股东持股15%,这一结构意味着股权比较分散,没有任何政府的直接投资参与。现在让颜国仓纠结的是,如果想要加入鹿城那家民间借贷服务中心的网络,还需一大笔支出。 “如果想把自己的网站链接挂靠在鹿城那家主页上,8家机构共同需要出资56万元,每家平摊出资7万元,如果没有盈利,怎么做? ”
在采访中,颜国仓流露出“如果能盈利,想在平阳5个镇搞5个分中心”的想法,但很快又被“按照现在的公益模式保本都难”的担忧冲淡。按圈内人说法,起初鹿城那家也采取约定租金的协商模式,后来因租金太高备受争议而作罢。颜国仓的另一个担心是“冷场”。“登记本身不是拥有行政许可的行政行为,企业如果不进来怎么办? ”不过,有知情人士对记者透露,现在承接政府项目的民间资本其实是看好无形的回报。 “多数能够承接项目的民营企业同时参股小贷公司,现在介入可为今后转成村镇银行积累资本。 ”
建议:民资入股需有商业模式支撑
颜国仓倍感迷茫时,想到求助于“外援”。这个人不仅拥有温州仲裁委员会委员、温州市律协金融专业委员会主任等多个头衔,且在搭建民间借贷公共平台方面走得比政府还早一步。更重要的是,这个人和他同姓,算起辈分还是他的叔叔——这在姓氏观念很强的平阳县,几乎就是沟通的最好名片。
他叫颜贻潘,是浙江攀远律师事务所的创办人,首推“温州民间借贷网”及民间借贷法律服务。他的借贷网正是入驻鹿城民间借贷登记服务中心的唯一一家本土机构。 9月16日下午,他驱车沿着104国道一路向南,受邀来给颜国仓“授经”。 “最好的模式,就是服务中心和入驻的机构协商,收取适当服务费,类似酒店和管理公司的分成模式,收益以一定比例分成。但中心不应太强势,要注意平等对话。 ”颜贻潘分析说。尽管本身是入驻机构,他也坦承“光搞公益无法长久”。
2010年,他在日常代理的经济案件中发现了民间借贷潜伏的危机,成立“温州民间借贷网”,为出借方和借款方搭建信息平台。和宜信、速贷邦之类的P2P平台不同的是,颜贻潘的网站不仅在后台匹配借贷双方地域、金额和利率等信息,还由律师提供前置的法律服务。但当记者问“在促成交易前,律师约见每一对借款双方是否不太现实”时,颜贻潘坦言“目前线下业务只限在温州”,但他又强调“想将运营中心开到全国去”。 “这需要各地都有律师团队支撑,设想出一种共赢模式。 ”
“未来各地律师都可以加盟到我们这个平台,律师的费用可从借贷网向借方收取的信息费中支取,也可直接将单子拿去做,最终是想把律师法律服务植入民间借贷。 ”接受采访时,颜贻潘常流露出跃跃欲试的神情,对将来民资的作为心怀理想。不过,他的激情也曾遭打击。 “金改”启动后,他一度想直接承接运作鹿城首家民间借贷服务中心,但政府出于种种考虑,还是将他的“温州民间借贷网”更名为 “攀远民间借贷网”,并最终允许其以机构的名义进场。为了提前铺点占领市场,今年颜贻潘的“借贷网”促成的交易还只有不足2000万元,去年6月以前仅他个人就做了3000多万元的业务。
难点:政府意识未完全放开
颜贻潘已通过商业运作,赚得第一桶金。今年7月17日,攀远民间借贷网龙港营运中心成立,不久,位于苍南县的龙港运营中心49%的股份被转让。“当时这个运营点的注册资本金是50万元,对方愿意扩大10倍,以500万元的价格受让,一下子我就收入245万元。 ”颜贻潘说。
目前,苍南县的另一家网点灵溪运营中心则采用加盟分成模式,攀远拿40%的利润。 “我还打算在平阳设两个点,考虑加盟分成的模式,其实政府不需要介入太深,只要给政策就行。 ”据悉,现在收取的服务费是月息2厘,意味着每1个亿的业务1年就可净收240万元。
作为活跃在“金改”第一线的民间力量,颜贻潘和颜国仓都对记者强调,当务之急是建一个“信用库”。“其实我们最希望在服务中心实现小贷、担保的信息能联通,建立地方民间征信系统,将社会借款的总和控制在总资产范围内,这样才能从根源上解决‘跑路’问题,统一纳入中心来管理。 ”颜国仓说。
而据记者了解,当下央行的征信系统虽已接入鹿城民间借贷服务中心,却只能记录在中心促成的交易,借款人在外面借的钱没有记录。 “未来温州制造业可内迁,改做全国的民间资本中心,在服务中心,完全可以请地方金融办出面,和相关机构的上级主管单位沟通,如房管局和经贸所,请他们推荐和协调机构入驻,但关键还是地方政府的意识不够开放,比方二次抵押一直在温州行不通。 ”
颜贻潘口中的“二次抵押”在苏浙其它许多城市并不是稀罕事。“比方抵押给银行200万元的房子,贷款100万元,到期还不上,借款人很难再借到钱,现在温州的实际做法只能根据抵押物余值再贷款50%,也就是50万元。如果有了二次抵押,就可以由机构来替它还100万,然后房产转抵押给机构,这样就盘活了资金。 ”
温州速贷邦总经理叶振也曾表示,尽管公司业务结构与宁波、丽水、台州、杭州等地相同,却遇到“温州房管局要求客户二次抵押时,需要银行对其一次抵押行为盖章确认”的独特规定,令业务办理受阻。
调查
排队打官司,一个月都立不了案
“金改”即将“半周岁”,官方和民间也实行了机构构建的 “总动员”,但不可否认的是,今年的民间借贷纠纷仍在持续发酵,官司相比去年有过之而无不及。
记者查询“温州中级法院开庭公告信息”看到,9月24日—12月21日开庭的民间借贷纠纷将达到50多起,温州鹿城区人民法院开庭的民间借贷纠纷近400起,温州龙湾区人民法院和瓯海区人民法院开庭相关案件亦有上百起。
“这只是第四季度正式开庭的数目,不代表受理的数目,立案的数目远大于这个数字,而且还有很多人排队报案,一个月都立不了案的也大有人在。 ”记者从温州当地多位金融律师处求证到这一信息。
据官方统计,今年1至4月,温州法院已收民间借贷类案件6510件,同比上升近89%,标的达38.5亿元。其中,金融纠纷案已收1851件,同比上升近101%。 9月23日,住房和城乡建设部政策研究中心与高和资本再次联合发布民间资本调查报告,称今年上半年,浙江省法院共受理民间借贷纠纷案件58037件,涉案标的额283.9亿元,同比分别上升26.98%和129.61%。温州、舟山以及湖州地区上升最为明显,增幅分别达96.42%、87.37%和57.61%。
值得一提的是,涉及银行和小额贷款公司的金融借款纠纷进入爆棚期。据记者粗略统计,广发银行温州瓯海支行、温州银行富隆支行、中信银行温州分行、光大银行温州分行、交通银行温州分行、民生银行温州分行、上海浦东发展银行温州分行、农业银行温州中山支行、工商银行温州瓯海支行和瑞安支行、浙江乐清农村合作银行虹港支行等多家银行都被卷入其中。
感受
改革机构遍地开花 企业“不感冒”
温州金融改革广场、鹿城金融广场、瓯海金融综合服务区……在网上查到这些名词后,记者感到费解:这些名词背后的内涵有何差异?在逐一走访之后,记者发现,上述三大金融“综合体”其实分别位于温州的鹿城、瓯海、龙湾三大区。
已经开张的温州金融改革广场就位于龙湾滨海园区错落的厂区之内,金融办则搬到距离广场不远的高楼。尽管地理上得天独厚,地方依然偏远。记者注意到,广场附近没有公交车站,出租车也非常难觅,一般只能是驱私家车前来。从市区往返滨海园区,出租车打表需要200多元,因为很难找到回程车,得按大约70元/小时的价格包出租车。
温州金融改革广场市场部负责媒体对接的相关人士对记者坦言,由于地理位置的缘故,许多企业通过机构的电话联系,没那么多人到现场。下午3点多,一楼呈围合状的服务窗口是一个业务员对着一台电脑的格局,记者没有见到前来咨询的企业。对于自己作为 “服务中心”的确切定位,似乎民间资本也不够清晰。记者通过公开资料看到,平阳县民间借贷服务中心服务流程囊括了五大方面,包括建立资金供求信息库,提供中小企业融资需求和民间资金供给信息;通过信息服务系统进行信息配对与对接;安排资金供给方和需求方见面;协助资金供给方、需求方办理借款手续并登记备案;为借贷双方整理资料、归档,向主管部门备案。但仔细审视可以发现,上述几项业务都和入驻其中的金融中介机构发生重合。
更尴尬的是,对于民间借贷服务中心的登记业务,许多受访的企业家依然表示“不知所谓”。 “借钱是隐私,我有钱要出借,或想要借钱,何必去登记? ”一位外贸服装厂家老板对记者说。
另一位不愿具名的企业家更是私下对记者打出问号:“要是我登记了,税务局来查,那不就是一查一个准?干嘛自寻烦恼? ”记者注意到,不少企业家都强调“登记”业务并没有法律约束力的属性,让登记行为更像是“多此一举”。
此前曾有报道称,截至今年5月15日,每天到位于鹿城区的温州民间借贷登记服务中心前去咨询约100余人,实际登记的却只有几十人;另一方面,借出登记资金5亿元,借入登记资金11亿元,成交金额仅5000万元。记者此次也走访了 “中心”,确实人气惨淡。或许正是出于“登记”业务的狭窄性,记者获悉,该“中心”即将挂牌改成“温州市民间借贷服务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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