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雕艺术家威拉德·维冈说：“越是微小的细节越能体现事物的本质。”
钟天阳
[ “当人们看到平时熟悉的事物变得如此之小，巨大的震撼会激发他们去思考生活本身。” ]
威拉德·维冈（Willard Wigan）如同造物主。只是他所创造的世界都承载在你费力许久才能穿过的针眼儿里。那里有林间小屋，有奥巴马一家，有遛狗的小女孩，有绿巨人浩克，还有一只蜂鸟在吸食花朵里的花蜜……任何你平日熟悉的事物都会出现在这个微缩的世界。自2007年英女王伊丽莎白二世授予威拉德·维冈MBE勋章以来，他几乎成为人们谈及微雕艺术时唯一能想到的世界级大师。
9月初威拉德·维冈来到上海，是与瑞士制表品牌Greubel Forsey合作，公布了共同创制腕表的全新理念。相比于西装笔挺的制表师，一同出现的威拉德·维冈穿着随意自然，宽松柔软的粉色衬衫让这位黑人看起来更像是一位观光外滩的游客。你很难相信这位身高近一米九的大个子创造了针眼儿里的微雕世界，直到他亲口告诉你：“你看不见的东西，并不代表不存在。”
创造自己的世界
1957年，威拉德在英国伯明翰出生，患有读写障碍的他一直被老师认为笨得无可救药。由于在学校中受到排斥，孤独的他唯有在自然中获得安慰与乐趣——昆虫的微型世界激起了威拉德关注。童年的某一天，在又一次受到排挤之后，威拉德躲到花园角落，看着地上的蚂蚁，仿佛是惺惺相惜般，用碎玻璃和刀片给这些小生物做出微小的木头房屋和家具。这些“蚂蚁家具”让威拉德在母亲面前获得从未有过的肯定和鼓励，也让他自此走上了微雕创作的道路。至今威拉德还记得母亲说过的话：“你把这些做得越小，你就会变得越伟大。”
威拉德的一件作品可以微小到仅有0.005毫米，有些甚至不超过人体血液细胞的大小。他所用的雕刻物料非常奇妙，除了将蜂蜜用作糨糊外，还有尘埃纤维、衣服线头、钻石碎屑、糖粒、沙粒等。他的雕刻工具也是特制的，钻石的碎屑是他的刀刃，苍蝇腿上的毛发是他上色的画笔。
“我的作品是我自己的一种写照。我一直觉得自己很渺小，因而我着眼于小的东西，因为我觉得越是微小的细节越能体现事物的本质。”早期的威拉德喜欢选择一些具有代表性、符号性的事物去创作，一则童话场景、一位名人乃至一个太阳系都是他创作的对象——这些作品都很具有话题性，也最能博得人们的关注。
久而久之，威拉德发现，当人们看到一些生活场景时会有更多的感触，当透过显微镜看到这样的场景，人们总是能露出更长时间的微笑。
现在的他更喜欢做这样的创作，男孩在踢足球，女孩儿在树下野餐，或者全家人驾车出行，他像写日记一般用微雕记录下这些动人的生活瞬间。他解释说：“当人们看到平时熟悉的事物变得如此之小，巨大的震撼会激发他们去思考生活本身。”
关注人与生活的创作理念也影响着威拉德此次与腕表的合作。一直以双陀飞轮复杂技术为标志的Greubel Forsey这次打算在腕表内添置一个微雕艺术廊。
从目前完成了一半的作品来看，表盘上只裸露了一只陀飞轮、动力储备显示和贴合表冠的微缩艺术廊，除此以外看不到任何明显提示时间的盘面。原本用于时间调校的表冠被做成了一个显微镜，透过表冠便能看到威拉德的作品：一个表情惊讶的金色面具。
这一次，威拉德并非独立创作，而是要跟制表师史蒂芬·富斯合作，将微雕艺术和时间显示结合起来。“在腕表中放入微雕作品并不难，但要在这么小的空间中呈现出肉眼能够观赏的微雕却非常有挑战性。”威拉德说，他们必须将显微镜的成像技术在小如表冠的空间内集成，不能打灯、不能调距，还必须清晰地把这张惊讶的脸呈现在鉴赏家面前，“整个调试显微镜的过程就像研究一个神秘的菜谱，你要不停地更换材料和烹饪方式，不停地尝试味道。”
为什么是个惊讶的面具？威拉德告诉记者，因为每个人都有喜怒哀乐，而每个人又都有一副面具去遮掩这些真实的感情，“当你在表冠内看到一个面具的时候，你会第一时间流露出惊讶的表情，这时候你发现，你在惊讶的同时，面具也在惊讶地看着你。”
像跑马拉松一样创作
威拉德的作品照片在网上被当作不可思议的话题在传播，但这些微雕作品都被放大了几百倍，针眼如同画框一样占满整幅图片，以至于很多人都忘记了针眼儿应该有的大小。只有当实物与显微镜的成像一起出现，人们才开始慨叹：他是怎么做到的？
在威拉德的描述下，微雕创作的过程如同一次坐禅入定。由于材料过于微小，通过显微镜进行雕刻时，威拉德需要屏息凝神以防将作品吸入鼻子或者弄丢、折损，任何一个小小的失误都可能让前面的努力毁于一旦。平时可以忽视的轻微的生命体征在微雕创作中成为巨大的影响因素，呼吸带动的空气流动、说话声，乃至手指上脉搏的跳动都会带来偏差和震动，威拉德不得不在两次心跳的间隙完成动作。经过测试，威拉德在全神贯注创作的过程中，心跳可以降低至每分钟40次。
为了训练自己手指的稳定性，威拉德曾在手指上放钢珠，保持手指的稳定使钢珠不落下，每只手指都坚持2个小时以上才能完成训练。他让记者伸出手指并努力保持不动，再伸出自己的手指作对比——在他如同静物一般纹丝不动的手指面前，再普通不过的手指都震颤得仿佛癫狂失控。
即便有了熟练的技巧，威拉德仍然要经历数十次失败才能完成一件作品。比如一枚“眼睫毛上的钻石戒指”，是在威拉德失败60次以后才完成的。在制作微小的指环部分时，威拉德会准备许多微型圆形的黄金薄片，然后尝试在这些薄片上打洞。在打洞时他完全依靠手工，握住他自己特制的凿子轻微施力，直到打出的洞恰好能形成一个漂亮的圆环。“现在我需要借助一点你的想象力，因为这些黄金薄片的大小大约就只有这么大。”说着，他用笔尖在白纸上点了一个微乎其微的几乎看不清楚的点。“我很难解释在操作的过程中是如何做到的，无法解释，恐怕你只能自己想象了。”
为了避免受到周遭环境的影响，威拉德每天半夜2点开始工作，一直持续8个小时以上。他的工作室是一个类似衣柜一样大的空间，与世隔绝的狭小空间更能帮助他集中精神。他的饮食很简单，而且不能饮酒和咖啡——任何会影响心率的食物都被禁止。每件作品大约需要花费4~8周的时间，工作周期的长短完全取决于失误出现的几率。“你不能犯一个错。任何一个失误都有可能让创作前功尽弃。”
“这是一个痛苦的过程，我从未享受过，唯有完成的那一刻令我欣喜。”微雕对于威拉德而言就像是一场旷日持久的马拉松，冗长而辛苦，偶尔甚至会觉得寂寞。即便是现在，他仍然需要用“想着完成的那一刻”来鼓励自己继续创作。但他从未想过放弃这门手艺，威拉德最后说：“为什么要放弃呢？越是痛苦，得到的就越是美好的作品。更何况，这是我为自己创造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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