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鹏
阿根廷小城La Rioja喜欢在每年年底上演历史剧：两支盛装的队伍，从城里的两座教堂分别出发，一路旌旗招展、浩浩荡荡、又唱又跳，走到城中心的大教堂汇合。
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这两支队伍前面被高举的“神仙”雕塑有点奇怪：一个是黑老头，穿着华丽的金色圣衣；另一个却是个白小孩，披头散发，罩着一个黑色镶金边的斗篷。更奇怪的是，当他们相会后，所有的人都面对白小孩雕塑屈膝下跪三次，所有的旗子——包括那个黑老头雕塑——都被放到了地上。起身后，大家开始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这不是什么异端仪式，而是当地一项流传了四百多年的节日，叫做TInkunaco，在当地土著人语言里的意思就叫“会面”。黑老头不是别人，正是基督教里著名的圣徒圣尼古拉，也就是圣诞老人的“原型”。为什么圣尼古拉由白人变成了“黑人”？他为什么又要对那个白人小孩雕塑行礼呢？然后两支游行队伍的人为什么又拥抱在了一起？
那么，解开这些谜团最好的方法，就是到访这座小城的Folklorico博物馆。这个不起眼的西班牙风格的庭院里，展示着各种各样的道具，其中就包括“黑尼古拉”和“白小孩”的模型。“黑尼古拉”其实很好理解：为了便于当地土著更感同身受地接受基督教，早年的传教士们，把圣尼古拉的脸，涂成了当地土著的深褐色。所以如果仔细看看，其实圣尼古拉的脸，是巧克力色。
不知道是不是这种巧克力色发挥了神力，总之印第安山脉这一线的土著迪亚吉塔人（Diaguita）早在15世纪就皈依了基督教。但是，宗教信仰上的臣服，并没有减轻他们的苦难，也没有磨灭他们的血性。1591年，西班牙人在La Rioja建城，但他们的横征暴敛很快就遭到了迪亚吉塔人的反抗。善于骑射的迪亚吉塔人在1593年起义，54名酋长带领9000名壮汉，在血战之后占领了这座城市。
西班牙人来求和。他们派出的代表，是一个叫做的“圣弗朗西斯科·索拉拢”（San Francisco Solano）的耶稣会传教士。这个传教士果然人如其名，特别会“拉拢”土著。他把酋长们和传教士们召集到广场上，说，既然土著不喜欢西班牙人，但自己又保卫不了这个城市，外面西班牙人的援军又要到来，那么，不如大家和解，原来的西班牙市长下台，大家共治。可是，共治之后，谁来当市长呢？圣弗朗西斯科说：就让基督宝宝当市长吧！
对的，你没有听错，而且已经信奉基督的土著人竟然接受了这个提议。于是，圣弗朗西斯科设计了一套仪式。西班牙人举着“黑圣尼古拉”（他是这座城市的守护神），土著人举着穿着“市长制服”的“基督宝宝”——就是前面描写的那个穿着黑斗篷的白小孩，他的大名叫Ni？o Dios。两支队伍在城中心汇合，完成了和解的进程。
这样的仪式，于是从1593年开始，一直延续了418年，发展成了今天的TInkunaco节日。为了纪念圣弗朗西斯科的调解功绩，他的名字被赋给了城里一座威武的哥特式教堂，里面供奉着“基督宝宝”的画像和雕像。而就在一个广场之隔的另一座天主大教堂里，供奉着“圣尼古拉”的画像和1640年从秘鲁特意制作的胡桃木雕像。到了节日那天，这两座雕像会被请下来，加入到游行的队伍当中。而两座教堂，也就是两支队伍的起点。在城中心的省政府大楼前汇合、拥抱之后，基督宝宝再和黑尼古拉一起，进入天主大教堂，面向公众展示三天。
我无缘亲眼目睹游行的盛况。据当地朋友说，那是一个狂欢的时刻，也是一个祈福的场合。虽然她并不是一个虔诚的教徒，但每年的那个时候，她必定会去城里的小广场，不光是为家人祈福，更是为了感受那种大家欢聚一堂的氛围。在她看来，TInkunaco不是一个宗教的节日，也不是什么商业的噱头。她让当地人想起和解的意义与妥协的艺术。也许你不同意这样的解读，那到La Rioja来看看吧，至少，你会爱上这座宁静的小城，并重新思考和谐的意义。
食
阿根廷的美食如果要写，足足可以占据整个版面。来到阿根廷，如果不吃牛排，就像到上海没吃过灌汤包一样不可饶恕；如果不品红酒，就像不品龙井一样没有文化。但在La Rioja，以及整个西北部，你一定要尝试一种叫Empanada的头牌开胃菜。有人称之为“阿根廷锅贴”，确实把握了神韵，因为它其实就是一种长得像饺子的烧饼，甚至连做法都和饺子真的一样一样的。当然，你也可以尝试油煎的Empanada，就像我们也有油煎的大饺子一样。
住
从说英语的角度，La Rioja是我在阿根廷的25天里遇到的最差的地方，甚至连游客中心的人都无法使用基本的英语。背包客要想不经预定，就找到一家性价比合适的旅店，并不容易。
好在围绕广场的，有三四家“星级”宾馆可以即时入住。虽说贴着四星、五星，但住宿条件也就是国内三星的水平，价格基本在400比索左右。好在La Rioja不是一个旅游城市，在淡季抵达的时候，也许可以试试打折。
行
许多阿根廷人都觉得La Rioja是一个没有太多风景的城市。如果不是因为从这里去Talampaya国家公园和Ischigualasto国家公园只需5小时车程，很多游客也许不会来到这里。我也同样是慕着它们的大名而来，Talampaya有着壮观的红色山岩，如刀切般地齐整和延绵；Ischigualasto则有着如“月球表面”一样的神奇地貌。
沿着阿根廷著名的40号公路，我乘坐舒适的夜大巴，自西北部的印第安山脉下的小城Salta一路南下，只需一夜，即可抵达La Rioja。再往南坐一个晚上，就是一片片的葡萄酒庄园的所在地门多萨（Mendoza）了，阿根廷最好的红葡萄酒，就出自那里。
La Rioja是个迷你的小城，主要的景观，大抵都在步行20分钟可达的范围之内。与几乎所有的阿根廷西北部小城一样，这里有一个“主广场”--其实在很多时候，也就是唯一像样的广场--围绕主广场周围的，是那些殖民时期留下的教堂和老宅。La Rioja的几座博物馆和教堂，亦是如此分布。如果乍一看，游客常常会以为自己漫步在西班牙的街头。
正是因为“欧化”的建筑往往吸引住了游人的眼球，我才特别喜欢去寻找那些带有印第安元素的遗迹。La Rioja有着阿根廷历史最悠久的修道院，里面那具印第安人跪着仰视传教士的雕塑，让我印象深刻。Folklorico博物馆里那些土著宗教的崇拜物和神像，夸张而又传神，这些神像的故事，甚至至今也是当地人“吓唬”不听话的小孩子的利器。但在我看来，这座城市本身的亮点，还是在于“黑圣诞老人”与“白小孩基督”的游行，也许有的游客只是来看一个热闹，我却从这里看到了整个拉美从被征服，到走向认同的曲折道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