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句式经济学

21世纪经济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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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的人,对全新的语言往往感受不到也懒得去感悟,倒是看到俗不可耐的套话,就像巴甫洛夫样的狗一样,神经登时兴奋起来。

石一枫

作为一个靠看字儿和写字儿吃饭的人,我不免对于“一句话的几种说法”比较敏感。同一个意思,表述得好,或可更加达意,或可引人注目,甚而可以余韵悠长,这就是所谓文学上的技巧。很遗憾,在这方面,文学界恰恰做得还不够,或者说没什么创造力。就拿书名来说,重复和跟风的太多。比如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文化界流行大历史大反思,叫“最后一个xx”的东西就很多,透着末代的沧桑之感。最先这么叫的大概是《最后一个匈奴》,后来“最后一个太监”、“最后一个侠客”、“最后一个道士”都出来了。还有“最后一个妖精”——谁能先告诉我第一个妖精在哪儿?一时间,“最后”永远也不会真的“最后”。后来有了《狼图腾》,狗啊虫啊便都有了图腾。再后来,有本畅销书叫“小时代”,接下来恨不得冒出二十多本书被命名为“小xx”。还真不能抱怨文学没有读者:这么一个玩儿法,把有脑子的人都给恶心跑了,剩下的,你又怎么可能指望他们爱读书呢?

而如果说文学领域里的跟风,往往出于写书、编书的人不爱动脑子,缺乏标新立异的能力,所谓“广告文案”这个领域就是刻意为之了。有一段时间,有个广告公司的朋友天天请我胡吃海喝,喂饱了就逼着我给他想词儿。时而是洋酒,时而是跑车,时而是海景房,都是些我买不起的好东西。既然吃了人家的,我不免也就尽职起来,拿出了点儿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劲儿,很为他琢磨了点儿旧事物的新说法。可是他却不满:

“你不要糊弄我,为什么一个流行的句式都没有……什么舌尖上的xx,再不xx就老了,hold住hold不住,为什么舍不得给我招呼?”

我自然觉得冤枉,向他解释,就是为了对得起他的饭,才不好意思用那些现成的句式的。舌尖上的洋酒再不开跑车就老了海景洋房将浪花hold在你床上——俗不俗啊?那人却说,要的就是俗的。进而向我解释了其中的道理:现在的人,脑子越来越简单,对全新的语言往往感受不到也懒得去感悟,倒是看到俗不可耐的套话,就像巴甫洛夫养的狗一样,神经登时兴奋起来。他也承认套话抛出去,受众们也会烦,也会生厌,甚而会有呕吐感,但是这都不要紧,烦完厌完呕吐完,吸引眼球的目的也达到了。这就叫“句式经济学”。

后面的一句话就让我很没自尊了:“干你们这行的,不是最善于嚼人家嚼过的口香糖吗?尽管吐到我这里好了。”

有人讲,句式经济学既然存在,必然有它的道理。但我想说明的是另一个道理:在这个口吐白沫天花乱坠的时代,我们能够言说事物的方式,其实仍然是很单一的,甚至比几十年前更加单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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