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城供热改制败局
八年过去，凤城热电厂改制彻底失败，正在艰难地回到原点——由外资控制到重归国有。凤城市前市委书记王国强的命运也随之发生了急剧变化
初秋凤城，凉风送爽。这个位于辽宁东部的小城，近来因前市委书记王国强的出逃而全国闻名。
漫步城区，人行道正在四处开挖，取出旧供暖管，换上新管，以应对新的供暖季。据凤城市城建局供暖办官员介绍，整个管道更换里程超过40公里，耗资7000余万元，加上新增两台120吨的锅炉，总投资超过1.35亿元。
这是处理王国强留下的烂摊子所付出的代价。王国强上任之时，凤城市正在筹划出售凤城热电厂，这家企业提供了全市90%以上的供暖。但在意向购买方前期投资近千万元，并且谈妥全部条件之时，一项苛刻的附加条件，令谈判失败。随之接手的美国海德集团，因为连年供暖质量不佳，且去年除夕发生大面积断供事件，遭到市民反对。
八年过去，凤城热电厂的改制正艰难地回到原点——由外资控制到重新国有化。而伴随着这场改革的终结，曾经的主导者王国强的命运也发生了急剧变化。
热电厂改制往事
凤城热电厂始建于1988年，据辽宁省原计委批复，热电厂隶属于凤城煤炭管理局，总投资3300万元，由国家投资和银行贷款组成。这也决定了它的性质——全民所有制企业。
这一格局直到2002年才发生变化。当年，凤城热电厂被上一级政府丹东市列为14家国有资产退出企业之一，凤城市政府开始筹划改制事宜。
起初的意向购买方为辽宁省节能技术发展有限公司(下称节能公司)。据辽宁省经济和信息化委员会网站显示，这家公司以节能环保为主营业务，是原国家经贸委、世界银行和全球环境基金组织中国节能促进项目示范公司。在双方基本确立买卖意向后，节能公司为凤城热电厂增加了两台锅炉，投资近1000万元，该企业承诺未来一年将追加投资1亿元。
双方的前期合作较为顺利，凤城热电厂职工代表大会也投票表决通过了节能公司的职工安置方案。当时负责收购事宜的辽宁能发伟业集团(下称能发伟业集团，节能公司为该集团下属公司)高管称，“一切条件都谈妥了，就要签字了，可是热电厂却突然提出一个附加条件，要求每年为市政府一定面积单位提供免费供暖。”
这位高管称，他们认为收购供暖企业一般不存在这样的条件。于是，双方不欢而散。
知情人士称，当时凤城市委、市政府内部对是否增加这个附加条件有不同意见。但是“领导”要求加，于是也就加了。上述高管称，王国强是要求增加附加条件的领导之一。
王国强1960年生，彼时刚刚上任凤城市市长，此后升任凤城市委书记。
不过，对于谈判失败的原因，一份《关于凤城热电厂产权整体出售情况的说明》(下称《说明文件》)却是另一番表述，其称，“能发伟业因热电厂债务过高提出暂停收购工作。”
凤城热电厂开始筹划改制的当年，原建设部下发了272号文件，要求加快市政公用行业市场化改革进程，由此拉开了全国改革大幕，凤城供热改制正是其中之一。
建设部272号文提出，“鼓励社会资金、外国资本采取独资、合资、合作等多种形式，参与市政公用设施的建设。”文件的初衷切合市场化改革大势，但在具体执行时却变了样。部分地方为了甩包袱，纷纷一卖了之，这种做法持续了多年，引起业界的反思。
不过，凤城热电厂的出售并未因为节能公司收购失败而停止，相反，新买家介入时间虽短，但迅速完成了收购。
凤城市政府2003年第18号文件显示，美国海德集团收购凤城热电厂事宜，先后经过了市委常委会和党政联席会议的研究，最后在坚持“三个不改变”的原则(不改变热电厂保证城市供暖的主营方向、不改变热电厂对社会应承担的责任、不为凤城市政府增加不稳定因素)下，同意凤城市政府出售凤城热电厂，并改制为凤城海德热电有限公司(下称凤城海德)。
政商关系
张宝华是美国海德集团的负责人，该公司注册于美国CHINO市。
海德集团登记类别为机械、设备类。据上述《说明文件》显示，丹东市委、市政府领导在赴美招商引资期间，曾对海德集团公司实体企业和总部进行了考察，从而得出海德集团是资金雄厚、信誉良好的外资企业的结论。
据《丹东日报》2007年刊发的《打造世界第一》，张宝华原在辽宁日报社工作，赴美国继承资产后，成为美国洛杉矶海德集团的总裁。
张宝华在中国的投资全部在辽宁省，除了大连一家印刷厂，其余投资全在丹东市，包括印刷、造纸、热电等行业。
起初，大连的这家印刷厂因采购纸张，和丹东鸭绿江造纸厂建立了业务联系。2002年10月，海德集团投资设立了丹东海德纸业有限公司。此公司在2004年更名为丹东海德(集团)有限公司(下称丹东海德)，后来成为张宝华在华投资运作的核心平台，其他中国资产均注入此公司旗下。
在拿下凤城热电厂之前，海德集团于2003年11月收购了丹东鸭绿江造纸厂旗下的热电公司部分资产，成立了丹东海德鸭绿江热电有限公司。而凤城一役，此前，节能公司耗费一年多时间进行前期投资、评估的收购未能完成，美国海德集团前后仅仅只有两个月就完成了收购。
上述《说明文件》显示，2003年11月1日至12月末期间，凤城市政府就凤城热电厂出售事宜进行了重新洽谈。2004年1月4日，双方签署了《凤城热电厂产权出售合同》。当时，出售方(甲方)的签字人正是王国强。引人注意的是，合同中，并未附加要求每年免费向市政府供热的条件。
按照这份合同规定，凤城海德获得了独家经营权，市政府在城市区域内不批准其他企业和个人增加新的供热站点。对原有经批准的非热电厂供热的供热站点，不扩大供热范围。对特殊行业供暖方式可采取一事一议的方法协商解决，对擅自建立的供热站点一律拆除。
凤城海德成立后，曾从河南购买了一座65吨的锅炉，但此锅炉运行不正常，经常出问题。在2011年底的凤城市供暖危机中，为维修此锅炉，丹东市政府协调了上百名锅炉专家来研究对策。据凤城市城建局官员称，调查显示，原来是凤城海德拖欠购买方的购买款，导致对方安装不到位。
因为维修资金投入不足、技术人员缺乏和管理不善，近年来凤城海德供暖连年出现严重问题，引发多起群体性事件，成为影响当地社会稳定的头等大事。王国强出逃之后，对凤城热电厂的重新维修、改造才得以进行。
张宝华常年在海外，《财经》记者通过丹东海德旗下多家子公司负责人等渠道，均未联系上张宝华。凤城市城建局官员称，就连收购、回购谈判他也未回国参与，而是在国外指挥，仅在去年供暖危机发生时才低调赶来凤城，配合善后。
丹东海德下属一家子公司的负责人对《财经》记者称，海德集团在华的厂子现在大多都停工了。
按照张宝华的资本运作蓝图，他本希望将丹东海德打造成一家上市公司，而这家公司则由美国洛杉矶海德集团和注册于香港的锦威国际有限公司共同持有。
据香港公司注册处信息显示，锦威国际有限公司董事为张宝华，全部股份分别由张宝华、王凤云和何晓萍持有，三人的登记地址均在美国。
至于辽宁省纪委就王国强案通报的三宗罪之一“违规入股投资从事营利性活动”，是否与凤城热电厂有关，有待官方进一步证实。
改制暗流
王国强的出逃亦引发早年的改制旧案。
合同显示，出售前，辽宁省东华会计师事务所有限责任公司对凤城热电厂进行了资产评估，结果显示其总资产为1.6592亿元，总负债为1.5487亿元，净资产为1105万元，出售价款为1105万元。
然而，在这个价款条款后还有一个附加规定：这个费用从支付职工安置费用中抵顶。这意味着，海德集团并不用将这笔款项交给凤城市政府，只需用于安置职工。
另外，虽然上述评估负债高达1.5487亿元，但是凤城市政府在收购后帮忙化解了数笔巨额资产或债务。
其一，2002年以前的取暖费欠款不计入资产。因为在老供暖体制下，取暖费由职工所在单位支付部分或全部。据《财经》记者获得的材料显示，这笔债权分三部分统计，历年陈欠取暖费2203万元，联网费64万元，工程费34万元，另加上凤城造纸厂欠缴的蒸汽费192万元和其他陈欠29万元，合计高达2800余万元。
这部分债权若计入凤城热电厂的总资产，显然其资产净值会提高。但在资产评估中，这些债权并未体现。
可是，据上述财务高管称，凤城海德成立后，曾对供暖入户的阀门进行改造，而改造前则要求户主缴纳欠款。这意味着凤城海德实际承接了上述债权，至于具体收缴的数额，外界难以知晓。
其二，凤城市政府分管领导带队，先后两次与凤城海德主要债权人洽谈解除债务问题，主要债权人包括辽宁热电节能集团有限公司、辽宁投资建设有限公司和工商银行等。其中，最大的一笔负债为拖欠工商银行的贷款，本息合计约6000万元，核免后，只需偿还本金2958万元和表内利息200万元。
收购合同所依据的资产评估报告对凤城热电厂负债数据是采用了化解前还是化解后的数据，则难以知道，不同的计算方法对最后的资产净值影响巨大。
在改制前和改制后均在凤城热电厂财务部门工作的一位人士对《财经》记者称，这些债务化解发生在改制之后。那么，通过对这些债权和债务的处理，名义上海德集团是以凤城热电厂的净资产价格进行收购，但考虑上述情况，其价格可能低于实际净资产。
能发伟业集团收购失败后，开始追讨前期投入款项，为此向法院提起了诉讼，两审均胜诉，但在执行阶段遇到麻烦。据能发伟业高管称，海德集团最初认为自己是美国的企业，财产不容易被执行。最后，双方在执行阶段调解解决，能发伟业免除了海德集团的部分利息。
市政公用事业市场化以后，政府监管是其中的难题，而其中核心问题则是定价。近年来，全国各地水、电、燃气、供暖价格轮番上涨，凤城市暖气价格也不例外。
按照收购合同，海德集团购买后，凤城市的取暖费、蒸汽费和连网费等价格不得低于合同签订时的标准。
据凤城市当地居民称，凤城市取暖费价格在丹东海德收购后也曾数次上涨。
因为2012年初的供暖严重不足，当年2月，凤城市政府决定向用户退回取暖费，至今这项工作仍在进行之中。
为了加强监管，2011年11月，凤城市城建局设立了三人编制的供暖办，专门负责监管供暖问题，但是2012年供暖期还是发生了更为严重的问题。
回购难题
据凤城市城建局官员介绍，凤城市政府专门成立了针对供暖问题的工作组，下设资金组、谈判组、建设组和维稳组，力图解决凤城市的供暖难题。回收凤城海德的所有权，成为凤城市政府的首要任务，但是遭遇重重阻力。
据凤城市一位煤炭局官员称，凤城市政府准备新建一个热电公司，将之前的凤城海德的热电厂弃之不用。此时，美国海德集团通过丹东市政府官员，再次找到凤城市政府，要求重新谈判。2012年4月26日，凤城市政府办公室印发批复了市城建局申请设立新供热公司的文件，该文件称，“为顺利回购凤城海德热电有限公司，及早实施热源及主管网等供暖设施改造，彻底解决我市供暖问题”，故同意设立该公司。
5月，由凤城市基础设施投资有限公司全额投资的凤城市惠通供热有限公司(下称惠通公司)成立，注册资本100万元，归属凤城市城建局管理，凤城市供暖管网的改造工作也自这一天开始。
据凤城市城建局官员介绍，凤城市政府原本准备选拔一名副科级干部担任公司负责人，后来市政府考虑到此事的重要性，将科级干部凤城市凤山区区长张兆有派去“救火”。
两个月后，惠通公司的注册地址已经变更到了凤城海德所在地，张兆有也开始到这个地址办公。
按照此前合同规定，凤城海德在取得热电厂产权后，须保证供暖市场稳定，达到丹东市政府规定的供热标准。经营期间，如出现大面积供暖质量下降或供暖停止，凤城市政府有权纠正凤城热电不正常行为，如纠正不了，有权收回经营权。
此规定意味着，面临如此情形，凤城市政府并没有对资产的处置权，只能收回经营权。
据悉，资产评估机构正在进行评估，“边改造，边评估”。对于回收的价格，凤城市供暖问题工作组谈判组负责人、凤城市人大常委会副主任王永贤对《财经》记者称，“当然会比购买的时候高，人家这么多年也有投入。”
由王国强主导的一场持续八年的市政公用事业市场化即将终结，而凤城市政府将要为此付出的代价还是未知数。
4月28日，辽宁省纪委对王国强立案调查。辽宁省纪委一位负责官员告诉《财经》记者，因为普遍反映的供暖问题，他们对此进行了立案调查。凤城市城建局一位官员称，省纪委的调查人员非常细致，提问包括危机处理时期王国强的作为。
2012年8月，辽宁省纪委的通报称，王国强存在收受贿赂、违规持有因私护照、非法擅自出境和违规入股投资从事营利性活动等违纪违法问题，经辽宁省委批准给予其开除党籍、开除公职处分。而此时，距离王国强外逃已有四个月。
据其官方通报称，经调查，王国强曾于2010年7月以赴美国参加女儿毕业典礼为由，办理了因私出国护照，因故没有成行。今年3月，王国强在美国驻沈阳总领事馆办理了一年多次赴美签证，并于4月24日擅自与妻子谭某(丹东海关主任科员)从沈阳机场出境去美国。
按照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2010年印发的《关于对配偶子女均已移居国(境)外的国家工作人员加强管理的暂行规定》要求，县处及副职以上领导干部办理因私出国护照或者申请因私出国(境)或者移居国(境)外等事项，由有关部门按照干部管理权限征求纪检监察机关和组织(人事)部门意见后处理。王国强女儿已在海外，其办理因私护照并擅自出境，违反了相关规定。
而早在5月28日，王国强涉嫌经济犯罪一案已被移送检方，后者已对其立案侦查，并启动追逃程序。
至今，王国强案件仍在调查之中，相关细节还有待官方进一步披露。对凤城市政府官员和民众而言，目前最紧迫的问题是确保热电厂在即将到来的冬天能正常供暖。
【作者：《财经》记者 谭翊飞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