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原生态农民生活史
经济观察报
雷颐(中国社科院近代史研究所研究员)
只有被记录下来,发生过的事情、事件才能进入“历史”、成为“历史”。没有记录,便无“历史”。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中国农民的日常生活很少被自己描写、记录,因此农民自己的“历史书写”几呈空白状态。只要比较一下城市“插队知青”和农村“回乡青年”自己写的小说、回忆和研究间的巨大反差,就可知道这种历史的话语权完全被“城市”掌控,在历史话语权力场域中,“农村”是彻底的弱者,在这个意义上甚至可以说“农民无历史”。
因此,偶有农民发声,便格外值得珍视。辽宁农民梁书香的回忆录《难忘岁月》 (北岳文艺出版社2009年版),是农民自我历史书写中的精粹之作。作者出生于1946年元月,直到上世纪80年代中期才离开农村,在农村完整度过了毛泽东时代。而且,作者以女性的细腻,对那个年代农村生活的细节,如怎样评定工分、“吃食堂”时怎样分饭、春节各家各户为磨面怎样“抢磨”、如何争草争柴、不识字的农民如何“早请示晚汇报”“背语录”等“鸡毛蒜皮”、“鸡零狗碎”,都一一道来。
一
东北是“老区”,当生长于富裕的辽南旅大地区的梁书香有清晰记忆时,“土改”早已完成,她的清晰记忆是从她的家乡,新金县皮口镇唐家房乡塔寺大队大郭屯的合作化、大跃进、公社化开始的。
大跃进
有些事情,如1957年的“反右”,城里人沸沸扬扬,最后影响了数百万人的命运,但这一年却是农村百姓心中的太平年。只要能干活吃饭,种下的庄稼收到手里,再苦再累,农民也就知足了。突然,1958年“大跃进”来临。刚开春,各村能张贴东西的地方都贴满了大标语,村里的墙壁都写满了各种气壮山河的口号、宣传画。舆论的猛烈让人透不过气来,村村队队、学校机关、各个团体都雷厉风行地行动起来。一切都军事化、战斗化,什么小组战、连队战、大兵团会战……每天干活不叫干活,叫“会战”,在数也数不清的这“战”那“战”中,红旗招展,歌声振天,叫号声此起彼伏,人们每天干活时间长达十五六个小时。她承认:“对这场突如其来的大跃进,平民百姓开始感到新鲜、振奋、激动”,“为农村死水般的日子带来了生机和活力,带来了对未来的畅想和期盼。既然苦干三年幸福就到,谁还不愿意,谁跟幸福有仇?” (第53页)
从来没见过高炉、炼钢的农民,现在社社队队都在大炼钢铁,土高炉林立。正在上小学的她也停课去淘铁砂,结果炼出的是一坨坨黑渣。为高产深翻土地,把生土都翻到上面,结果反而不长庄稼。推广一驴拉八盘磨的新发明,其实是靠滚珠轴承作用,磨扇是转起来了,但轻飘飘没有一点压力,什么活也干不成。最令十二、三岁的她激动的,是附近“大兵团作战”:修水库建大坝,白天人山人海,晚上不是挑灯夜战就是放电影、唱大戏。结果是毁了良田,并无作用,大坝在1960年又掘了。这种做法,一直延续到近20年后的“文革”后期。
她记得1970年代的“农业学大寨”,各地都要向“穷山恶水开战”,没有“穷山恶水”的辽南也要“开战”。上级向各社队下达了治山任务,她所在的队下达的任务是治理荒山3000亩。为了完成“三千亩”,与大跃进时期一样,组织“会战”,在略有坡度的良田上筑坝埂,完成指派的任务。但随着“四人帮”的垮台,只为应付农业学大寨而在山坡上乱挖一气的所谓治山就此停止,一些坝埂又被清除。
吃食堂
“吃食堂”是大跃进、人民公社的重要内容。最高层为此进行过长达数年的激烈讨论、争论甚至斗争,一些人因主张解散食堂被打成“右倾”,影响自己和家人的命运。
“吃食堂”与后来的“大饥荒”有着非常重要的关系,许多人的生与死,都与此有关。梁书香是个小而又小的人物,但她的“底层”细致回忆,反映了这种决定的荒诞。吃食堂首先要把各家各户的粮食全部收走:“粮食一律由公共食堂统一管理,个人家里什么也不准存,就说我们家吧,从吃食堂开始,家中里里外外,连颗耗子吃的粮食都找不见”。一起吃饭,各家各户都拼命抢占好地盘,每天都有孩子为此打架。辽南农村,较小的村落也有五六十户、大的有上百户,住得分散,不少户住得离村中心有一二里远,短时间还可以,每天三次要到食堂吃饭,实在受不了。雨天和风雪天,去吃饭更是个大问题。家有老人走不动,还要打回去吃,饭菜全都凉透。如果家有病人,根本无法照顾。东北农村家家要烧火炕,即使在夏天也得通烟火,以防石板和泥土盘返潮,家家户户就靠一天三顿饭产生的热量给火炕加温。现在要吃食堂,自家不开火,但火炕仍要特意烧草加温。农村柴火极缺,所以老百姓说吃公共食堂是“一枪两个眼”,浪费了粮食也浪费了烧草。食堂的浪费和掌勺者的多分,更不在话下。
1959年秋,梁书香进入新金县第七初级中学。这所中学是建立在她们公社的农村中学,离家十几里路,每天上下学,她都要跨过4条小河、翻过3个山包、穿过2个村庄。一天两天,上学放学,一路上她看到地里成熟的庄稼无人收获,壮劳力都去参加各种“会战”了。
这些政策综合作用的后果就是“大饥荒”,“饥饿记忆”是此书中非常重要的内容。只有经过那种长期饥饿、曾在死亡线上挣扎者,才会有如此真切的记忆。
大饥荒
1960年春天还没过去,公共食堂就没粮断炊了,这时却叫老百姓自己回家解决吃饭问题。但问题在于,新粮没下来,百姓家的陈粮早在办食堂时被搜光了,只好到生产队哭天喊地。生产队干部再次挨家挨户搜查,发现各家确实已无一粒粮食。终于,只得靠野菜度日。
有一次上面发了救济粮,但仍不直接发给社员,而是要求食堂做饭。此时农民深感食堂之弊,深知这一点点“救命粮”只有在自己手中才能救命,只能大骂队长。队长其实也完全明白,只好把食堂偷偷解散,又怕上边来人不好交代,于是千叮咛万嘱咐,要大家嘴巴严点,对外千万不能说公共食堂不办了,可怜兮兮地说:“大家行行好,千万不要对外声张,别炒了豆大伙吃,砸了锅是我一人的事。”强调办食堂是上级的指示,自己也没办法。“听说是上级指示,大家就不敢再说什么,但心里都想不明白,公共食堂明明臭不可闻,为什么非要硬撑着呢?上面怎么就不看看下边的实际情况,非把大家往绝路上逼呢?”
(第74页)
从1960年开始,大饥荒开始在辽南农村蔓延。秋收完,交上征购粮,队里分到社员手中的是每人每天三两带皮的毛粮。他们全家四口人,一年分的全部口粮是几十斤苞米、几十斤稻子和一些大豆,这些粮食,一家人即使勒着裤带,也只能吃两个月。所有人家都是把粮食连皮磨成糠面,再用糠面和上大量的野菜或“人造淀粉”(所谓“人造淀粉”或“人造食品”,就是以往当柴烧的苞米棒子芯、大豆秸、野草经过加工,成为“食品”)。
1961年的大年初一,50多岁的邻居光棍汉孙究福晚上暴死,因为他用家里的木柜跟别家换了一只兔子一顿吃完,久饿之人突然猛吃被撑死。村中还有一户人家,男人在1960年生病去世,丢下妻子带着4个孩子,其中一个是几个月的婴儿。梁书香亲眼看到那个30多岁的寡妇妈掰糠饼子喂婴儿:“那个连牙都没长的遗腹子竟嚼都不嚼,抿抿嘴就吞下去”,“你不能不佩服人的求生本能之强”。当然,婴儿并未存活,其他几个孩子也接连死去。
在她的亲属中,父亲的叔叔(即她的二爷)、大姨父、二姨父都是一点一点耗干了体内能量,最后闭上了眼睛。她的二爷是在1960年夏村食堂还未解散时就饿死了。她的大姨父两次快饿死,人快不行时,家人赶紧拿出仅有的一点苞米面煮成糊糊,扒开嘴灌下去,人渐渐活过来。当他第三次不行时,家里再无可煮的东西,只能看着他慢慢闭上双眼。她的二姨父死得更惨。那是1961年春,二姨全家都饿得眼花浮肿,姨父只得抬着浮肿的双腿到十几里路外的妹妹家去找点吃的,结果成为“路倒”惨死邻村(当时常有人走着走着就突然倒下,称为“路倒”)。她回忆说:“我亲眼看见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不知去哪儿,走到我们村后的山坡上倒下了,我和几个挖野菜的孩子围过去,见他已慢慢合上了眼,喊近处的大人来看,说他已经没脉了。” (第107、109页)
她家是幸运的,她的直系亲属没有饿毙者,因为她家有“外援”。1960年冬,村里有越来越多的人饿毙时,她们一家四口——她、父母亲和弟弟——也陷入绝境。正在这时,在县城上高中的姐姐放寒假回来,重要的是,她把国家当时保证高中生的一个月的口粮、21斤苞米面带了回来。姐姐还带回一包高梁面掺糠的窝窝头,这些窝头没有一个是完整的,每一个都咬了几口或吃了一半,显然是姐姐从每天7两定量中强省下来的。这21斤苞米面,掺和着大量糠和野菜让全家支撑了一段时日。雪中送炭的是,1961年春节,她在鞍山纺织品公司当采购员、长驻上海的大哥从上海回家。“大哥竟能从他日常生活里省出30斤大米、20斤白面和10斤挂面,还带回1瓶香油、10头大蒜和2斤竹笋”,“这些东西不要说放在随时都在饿死人的1960至1961年的冬春,即使在好年景,也足可以让成年喝苞米粥就咸菜的乡下人眼睛发红发紫。”在村中家家户户悲观绝望的时候,她们家年三十中午还吃上了白米饭,大年初一吃了素馅白面饺子!在北京和锦州上大学的三哥四哥无法像大哥那样给家里搞到粮食,就采取轮流回家住几天的办法,把每天1斤的国家供应粮带回家,那几天,他们自己几乎只吃野菜很少吃粮,说可以回校再补。后来,她大哥还给家中寄过一些粮票,成为一家的救命之票。
为了活命,人们想尽一切办法,丧失了基本的“尊严”和“道德”。没有走上黄泉路的人在天寒地冻中上山挖田鼠洞,想从洞中找到一线活命的希望;半夜三更去翻生产队的苞米秸垛,看能不能找到一两个漏下的苞米。有一天,她亲眼看到一个村民不小心把一碗苞米稀饭弄洒了,稀饭正巧洒在一堆干牛粪上,这个村民只好自认倒霉地走了。他一走,一个40多岁的汉子就趴在牛糞前,把牛粪上的稀饭一点点舔干净 (第104页)。
为了生存,偷窃成风。队里种的玉米棒子刚刚长成,就大片大片地丢失。“村里的大人小孩一夜之间全成了‘贼’,不用谁指使,不用谁教授,‘温饱’这个老师比任何老师的教育效果都佳,真应该给它发枚勋章”。就这样,没等到秋收,苞米早就没有了。小小的梁书香也动了偷的念头。毕竟年幼且胆小老实,一时拿不定主意,便对父母说了自己的想法。父亲瞠目结舌,明确反对,母亲却大力支持,并训斥父亲没用,如果不是有儿女外援,“几个你也早饿死了”。母亲不仅口头支持,还为她准备了布袋。一天深夜,她战战兢兢猫进生产队的玉米地,偷了20穗玉米。这时,她想起了花木兰、十三妹等古代侠女,“心里还产生一种凛然神圣的感觉”。有第一次,第二次就不难,一次从县城回来的路上,她顺手就偷挖了一包别人地里的红薯。
“当时村里还流行着这样的顺口溜:十个百姓九个贼,谁不做贼饿死谁;十个百姓九个偷,一个不偷小命丢。”这确是当时农村的写照,为争粮而吵闹分家的更是突增,根本不是时下某些“历史”所说的“路不拾遗”、“物质贫困,精神高尚”。在何等情况下,父母才会默许、纵容甚至帮助子女“偷窃”?任何时代、社会都难免盗窃,但盗窃成风,却是体制使然。
辽南并非贫困地区,更非当年“大饥荒”的重灾区,情况尚且如此,其他某些“重灾区”的惨状可以想见。然而一个重要的事实是,这上千万的饿毙人口绝大多数是农村人,城里人虽然不少也营养不良,甚至饿得浮肿,但维持生命的口粮却有保证。保城市,尤其先保北京、上海,再保其他一线城市,然后是二、三线城市,农村基本靠“自救”,是当时情况下的“弃保”策略。因此,她大哥能从上海带回细米白面甚至香油,三哥四哥能把一些口粮带回家。“外援”使梁书香实实在在地感受到那个年代城乡的天壤之别,对姐姐从县城带回的21斤苞米面,她感叹道:“这21斤苞米面放在今天可能谁也不会当回事,可在那时,简直粒粒赛珍珠,等于是几条人的命。”此话平平常常,但道理却深刻。一切,都由条件决定。寻常日子,每天一斤或几两粮差别确实不大,但在“那个年代”,正是这一斤或几两粮,就决定了哪些人生,哪些人死。这就是差别,就是当时的等级差别,当时的城乡差别。差别之大,大到生死。
1962年,农村政策大幅度调整,允许“三自一包”,仅仅一年就大见成效。“1963年的秋天,辽南农村与人相依为命的地瓜,竟由1962年2块钱1斤降到现在3毛1斤,有的地方卖到1毛钱,自由市场的农产品也丰富多了。”大饥荒终于过去。
大饥荒的实质是许多人的基本权利被剥夺,几乎任何私有财产都被剥夺。梁书香的父亲曾养几十箱蜂和以前用来装蜂蜜的大缸在“公社化”中都被没收。不仅如此,“家里的铜火锅、铜盆都被搜走,就连母亲躺柜上锁用的铜扣子也未幸免,被钳子钳下来为大跃进服了务……村里干部隔一两天晚上就要召开一次社会大会,动员大家把东西都交给集体。”
民主体制的缺位是造成大饥荒的另一个重要原因。因此,所有信息完全被“领导意图”掌控,只有符合领导意图的信息才能发送,最后是越来越多的虚假信息使最高领导自己也被虚假信息误导。而弄虚作假以应付领导要求的做法,其实又是在领导权力的干预下直达社会最基层而实现的。
梁书香清楚地记得1958年两个生产队长在“誓师会”上互比数字,越来越离谱,社员都大笑起哄。但是,“当时谁不说不吹谁不执行上级精神谁就没有好下场。我那大队的前任大队长就因为反对在秋收时,把人马拉出去搞深翻搞大炼钢铁被罢了官。这笔账还一直算到文化大革命,1968年清理阶级队伍时被作为阶级异己分子揪出来批斗,在‘喷气式飞机’高压下流的汗水溻湿了脚前的地皮。”有个小队会计被上边逼迫编报了虚假产量后,看到粮食被征走后空空的生产队和社会家,越想心中越有愧,就给当时的国家计委主任李富春写信,反映被逼造假真相和小队粮食实际产量。但这封信不知在哪一级被查出,结果,“那个会计讲了真话则直接就被公安局开来的警车带走了,在众目睽睽之下被铐上了手铐带走,送到监狱一关三年,后来人是稀里糊涂放了,可放出来的时候连路都不能走了。”
事实再一次说明,不许反映真实的信息自由、公开流动,最终会酿成大祸。各级领导干部之所以在各种指标上“层层加码”最后互相攀比到荒谬地步,根本原因是干部评价、升迁、惩处标准所致。
权利、民主与大饥荒
对权利、民主与大饥荒的关系,印度经济学家阿马蒂亚·森(A-martya Sen)的深入研究作了理论上的证明,这也是他在1998年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的重要原因之一。他在《贫困与饥荒——论权利与剥夺》、《以自由看待发展》两书中指出,贫困不单纯是一种供给不足,而更多是一种权利分配不均,即对人们权利的剥夺。由于格外注重“权利”,阿马蒂亚·森强调自己的经济学采用的是“权利”的分析方法,将贫困、饥荒问题与“权利”紧密相连,提出相当多的人的权利被剥夺才会导致大饥荒。
从权利角度认识贫困、饥荒问题,把这看似单纯的经济学问题与社会、政治、价值观念等因素综合考虑,突破了传统经济学仅从“经济”看问题的角度,使经济学的视野更加开阔、分析更加深刻。他的核心概念是个人的权利集合(entitle-ment set),这种权利是“应得”的,是不可剥夺的天赋权利,其中重要的有所有权、交换权利、社会保障和就业权利。
他认为,“如果说食物供给本身对饥饿现象的普遍存在有什么影响的话,其影响也可以被认为是通过权利关系而发生的。”如果说这种权利方法“看上去有些奇怪的话,也是因为我们传统的思维模式在作怪,即只考虑到实际中存在着什么东西,而不考虑谁在控制着这些东西。” ([印度]阿马蒂亚·森: 《贫困与饥荒》,中译本,商务印书馆2001年版,第14页)饥饿是因为没有获得足够的食品,之所以有些人没有获得足够的食品是因为“权利失败”,丧失了以前的权利,大规模饥荒发生的真正原因是“交换权利”的急剧变化。所以,大饥荒的实质是许多人的基本权利被剥夺。
通过对饥荒与经济、社会机制的分析,他的研究说明经济活动背后离不开社会伦理关系。这是他对经济学的最大贡献,也因此被称为“经济学的良心”。他以大量资料和经验研究为基础,证明现代以来虽然饥荒与自然灾害有密切关系,客观因素往往只起引发或加剧作用,权利的不平等、信息的不透明、缺乏言论自由、政治体制的不民主才是加剧贫困和饥饿,导致大规模死人的饥荒发生的主要原因,在粮食问题的后面是权利关系和制度安排问题。因为只有在民主自由的框架中,信息才有可能公开,公众才有可能就政策制定进行公开讨论,大众才有可能参与公共政策制定,弱势群体的利益才能得到保障,政府的错误决策才有可能被迅速纠正而不是愈演愈烈。
◆下转36版
◆上接35版
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论证、强调、提醒说:“民主和政治权利的运作甚至能够有助于防止饥荒或其他经济灾难。权威主义统治者,他们自己绝不会受到饥荒(或其他类似的经济灾难)的影响的,因而他们通常缺少采取及时的防范措施的动力。与此相反,民主政府需要赢得选举并面对公共批评,从而有较强的积极性来采取措施,防止饥荒或其他类似的灾难。毫不奇怪,饥荒在世界历史上从来没有发生在有效运行的民主体制中,不管是经济富裕的国家(如当代的西欧或北美),还是相对贫穷的国家(如独立后的印度、博茨瓦纳或津巴布韦)。”“从来没有任何重大饥荒在一个民主国家中发生,不管它是多么贫困。这是因为如果政府致力于防止饥荒的话,饥荒是极其容易防止的,而在有选举和自由媒体的民主体制中,政府有强烈的政治激励因素去防止饥荒。”政府的反应总是来自于对政府的压力,所以“民主和不发生饥荒之间的因果联系是不难发现的。
在这个世界的不同国家中,饥荒杀死了数以百万计的人们,但却不曾杀死统治者。国王和总统、官僚和各级主管、军方的领导人和指挥官,他们从来不是饥荒的受害者。如果没有选举,没有反对党,没有不受审查的公共批评活动空间,掌权者就不会因为防止饥荒失败而承受政治后果。而在另一方面,民主却会把饥荒的惩罚作用传递给统治集团和政治领导人,这就给了他们以政治的激励因素去试图防止任何有威胁性的饥荒”。
无数历史事实和阿马蒂亚·森的研究表明,民主制度并非仅仅是一种价值观念的体现,而实际与无数生民的生死存亡息息相关,即与“生存权”密切相连。“大跃进”的巨大悲剧说明当“社会”消失,人们连不吃食堂的自由都没有,不仅不能有“自留地”、甚至连锅碗瓢勺都不许拥有时,后果肯定是灾难性的。如果农民能保有一小块“自留地”,甚至,如果拥有最低限度的“人权”怎么也不会有以“千万”为单位的人饿毙。财产权、人权,确实是公民的“命根子”。
梁书香的亲身经历,为阿马蒂亚·森和制度经济学的理论再添细小而生动的注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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